那这一句诗,便是顺著那道缝,长驱直入。
李寒衣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她不是没听过夸讚。
可那些夸讚,或敬,或惧,或虚偽,或轻浮。
从未有谁,能像苏白这样,在月下风雪之中,用一句诗,把她整个人都照出来。
不是皮相。
而是神。
云想衣裳,花想容。
只一句,便像將她从那个冷若冰霜的“雪月剑仙”身份里,轻轻拽了出来,变回了一个真正的女子。
这一瞬,比方才面具被挑落时,更让她心乱。
因为面具掉了,只是外物。
可这句诗,却像直接落进了她心里。
耳根那抹淡红,不受控制地更深了一分。
她恼怒,羞意,错愕,甚至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尽数交织在一起,最终只化作一句冷声:
“轻浮!”
苏白眨了眨眼。
“我这是夸你。”
“怎么就轻浮了?”
李寒衣握剑的手都微微收紧。
“你当眾辱我、挑我面具、乱我剑势,还敢说是在夸我?!”
苏白认真道:“当然是夸你。”
“而且,我这人嘴很挑。”
“寻常女子,想让我念一句诗都难。”
这话若换个人说,多少有点不要脸。
可偏偏,从苏白嘴里说出来,再配上那张俊美得近乎妖孽的脸,
和此刻月下白衣的姿態,竟硬生生多了几分令人无从反驳的理所当然。
连楼下不少围观女子,都听得脸热心跳。
更別说当事人李寒衣了。
她一时间竟真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而这种说不出话的感觉,比被剑压制,还让她更无所適从。
苏白看著她那副又怒又乱、偏偏还强撑著冷脸的模样,唇角微微勾起。
这位雪月剑仙,冷是冷。
可一旦乱了,那份反差,就实在有趣得很。
“李寒衣。”
他忽然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这一回,声音比先前低了些,也缓了些。
李寒衣抬眸,冷冷看他:“何事?”
苏白望著她,眼里倒映著风雪与月色,缓缓说道:
“你的剑,很美。”
“你的人,也很美。”
“但你若总拿面具、拿旧事、拿执念困著自己——”
“那就可惜了。”
这句话,依旧是在说剑。
也依旧,是在说人。
李寒衣的眼神,终於微微颤了一下。
因为她听得出来,苏白这次不是在调笑。
他是真在可惜。
可惜她这把剑。
也可惜她这个人。
不知为何,这一瞬,她心中竟莫名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
像是多年封死的门,被风轻轻叩了一下。
极轻。
却真实。
而就在她心神微乱的剎那,远处苍山深处,忽然有另一股沉厚酒意缓缓升腾而起。
那酒意一出,整片天地间原本肃杀的气氛,竟都像鬆了一瞬。
苏白眼睛一亮,偏头望去。
“嗯?”
“好酒。”
李寒衣也在同一时间察觉到了那股气息,微微蹙眉。
下一刻,一道带著几分慵懒笑意的声音,自苍山之巔悠悠传来。
“好一个『云想衣裳花想容』。”
“我闭关几日,雪月城里竟来了这么个妙人?”
声音未落,一道青衫身影已踏风而来。
不见如何作势,人却已出现在夜空之中,距离登天阁越来越近。
楼下,无数人瞬间色变。
“是大城主!”
“酒仙百里东君!”
“连他都被惊动了!”
萧瑟抬头望著那道来人身影,眼中也是精光一闪。
真正的大人物,到了。
而苏白看著那踏风而来的身影,非但不惊,反而笑得更开心了几分。
“总算来了个懂酒的。”
李寒衣则微微侧身,重新戴回了几分冷意。
只是那朵斜插耳畔的桃花,却终究没有摘下。
这一幕落在苏白眼里,他唇角笑意更浓。
看来——
这位雪月剑仙,也没她嘴上那么冷。
而雪月城今夜真正的第二场大戏,也终於要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