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一片灌木丛时,静慧忽然脚步一顿,抬手示意两人停下。
沈回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她身形一闪,快得像一阵风,眨眼便钻进了灌木丛里。
紧接著,一阵扑棱声,一声闷响,静慧又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手里拎著一只肥硕的野兔。
那兔子还在蹬腿,挣扎得厉害,皮毛油亮,少说也有四五斤。
“运气不错。”静慧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兔子,“今晚有肉吃了。”
沈回正要夸她两句,忽然瞥见她腰间还缠著一根花里胡哨的东西,仔细一看,竟是一条大蛇。
那蛇足有成人手臂粗,八九斤的模样,此刻正软塌塌地垂在那儿,蛇头耷拉著,显然已经断了气。
沈回嚇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静慧顺著他的目光低头一看,恍然道:“哦,这个啊。刚才抓兔子的时候,这东西藏在草丛里,我伸手进去,它张嘴就要咬我。”
她说著撇了撇嘴:“所以我便给了它一拳。”
沈回咽了口唾沫,看了看那条蛇,又看了看静慧那张满不在乎的脸,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死啦?”清石凑过来,看了看那条蛇,皱起眉头:“师姐,你杀它作甚?它又没咬著你。”
静慧冷哼一声:“没咬著我是我躲得快。这东西长这么大,还能在这么冷的天出来,说不定就沾了山中灵气。”
“才沾染一点灵气就敢咬人,再过些年得了道行,岂不是要下山食人?现在杀了,省得以后祸害一方。”
她说著,把手里的兔子往沈回怀里一塞:“喏,拿著。够不够?不够我再抓两只。”
沈回掂了掂怀里那只还在蹬腿的兔子,连忙点头:“够了够了,一只就够。”
三人提著野菜野味,朝著道观走去。
走了几步,沈回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问道:“四师姐,当日那头虎妖,为何你初见时不一剑斩了?”
静慧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他一眼:“虎是一山之君。能得道行的老虎,大多都开了灵智,比寻常野兽聪明许多。那日它虽露面,却没有先动手。既然它知进退,我们便放它一马,这是规矩。”
“规矩?”
“修行人的规矩。”静慧语气难得认真起来,“妖不害人,便自有三分修持。我们也就不能隨意杀伐。”
沈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那它若以后下山害人呢?”
“那就杀。”静慧说得轻描淡写,“到时候就不是放不放的问题了,是你死我活的事。”
沈回不禁陷入沉思。
道德的本质是互惠。如果一只开了灵智的妖遵守了“不害人”的契约,甚至主动向善,那么它就履行了作为“道德共同体”成员的义务。
此时人类去猎杀它,就是单方面撕毁契约,属於背信弃义。
正如人不能隨意杀死另一个人,修者也不能隨意杀死一个同样遵守规则的妖。
杀它,便是对“善”的惩罚,会逼迫原本中立的妖走向对立面。
沈回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虎妖既然已被杀了,为何不把它带回观里?那虎骨虎肉,能吃好久呢。”
静慧闻言,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著些古怪意味。
“小师弟,你那么聪明,却不想也会问出如此糊涂的问题?”
“师姐何出此言?”
四师姐侧过头看著疑惑沈回,语气认真,“我且问你,吃开了灵智的生灵,跟吃人有什么两样?”
沈回一愣。
“开了灵智,便皆是同道。”
静慧说完,又恢復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蹦蹦跳跳地往前走了。
沈回站在原地,望著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触动。
若一个生物能够思考、懂得修炼、拥有情感、还能构建社会关係,那么它在伦理属性上就已经从纯粹的“动物”跨入了“人”的范畴。
吃这样的存在,本质上就是在僭越“食人”的禁忌。
所以如果吃人不对,那么依据同样的理由,吃开了灵智的妖也不对。
“有点儿意思,竟然是为了避免伦理认知的滑坡。”
沈回低头看了一眼静慧腰间那条死蛇,摇摇头不再多想,抱著兔子跟了上去。
三人回到观里,日头已经偏西。
沈回一头扎进灶房,开始忙活。
五师兄在旁边帮忙打下手,静慧则坐在门槛上,一边啃著不知从哪儿摸来的野果,一边看沈回忙活。
野兔剥皮,剁块,焯水去腥。野葱切段,野花椒碾碎,地笋切片。灶房里调料简单,但沈回有自己的一套办法。
最后,他甚至还打了个蛋花汤,蛋是四师姐从野鸡窝里摸的,攒了大概有小半篮,今天正好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