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皇后区。
老李到家,钥匙扔桌上,鞋蹬掉,一屁股坐进沙发。
他儿子李程在餐桌边,面前摊著笔记本电脑,旁边摞著两本砖头厚的教材。
老李看了他一眼。
“李程。”
“嗯?”李程一愣。
“我问你个词。”
“说。”
“套利。”
李程手指停在键盘上,转过头:“什么?”
“套利。同一个东西在不同时间不同地方价格不一样,低价买高价卖,赚差价。”老李把脚翘在茶几上,“是不是正经金融学的词?”
“是。你怎么知道的?”
“你先別管。”老李说,“你大二了,学过没?”
李程把电脑屏幕合上一半。
“还没。套利是高级课程,大三才开。你从哪听来的?”
老李没回答,从兜里摸出烟,在茶几上磕了磕。
“林曼他儿子,十五岁,在图书馆自学,会了。”
李程的表情变了。
“林曼?后厨那个林阿姨?”
“嗯。”
“她儿子?那个初中生?”
“初三。”老李把烟点上,“上周四,google发財报。他提前三天跟林曼说会跌,连跌多少都说了。8%。收盘跌8.5%。”
李程盯著他爸。
“他怎么知道的?”
“算的。什么营收结构,点击量增速,季节性波动。”老李弹了弹菸灰,“以前他那东西我还以为是小孩子看新闻看多了。结果一个词儿一个词儿全说准了。连你爸我都听懂了,你一个学金融的。”
李程把电脑彻底合上。
“他投了多少?”
“四百。”
李程差点笑出来:“四百块?四百块叫什么炒股,买几本书就没了。”
“四百块是林曼刷一百个小时盘子挣的。”老李看著他,“你知道林曼时薪多少?四块。”
李程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买的是什么?期权。”
“看跌。”
李程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运气。”他说,“十五岁,不可能懂。財报前猜涨跌的多了,猜对的也不少。这叫倖存者偏差。”
“那他说的那些词呢?套利,定价错误,点击量增速。”
“网上看的。”李程说,“现在网上什么都有。他可能翻了几篇財经博客,记了几个词,正好说中了。不代表他真的懂。”
“那他说还会继续跌,累计跌百分之十几。现在跌了8.5%了,盘后还在往下走。”
李程愣了一下。
“还没走完。两周后才知道。”
老李把烟掐了,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
“他爸当年炒股亏得倾家荡產,房子都没了。他妈刷了四年盘子。”李程说,“这种家庭出来的小孩,对股票有执念,正常。但他迟早跟林曼的丈夫一样,以为自己在算,其实在赌。当年科技股泡沫不就是这样?大家都在说自己『算』过。”
“林曼说了一句话。”老李转过身,“她说她前夫跟她说的是雅虎要涨,思科要涨,给她看的是k线和股评杂誌。她儿子给她看的是营收数据、分析师评级,自己画的线。她说她丈夫是赌,她儿子是算。”
李程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说:“她又不是学金融的,她分得清?”
“她復旦数学系。”
李程噎住了。
“李程。”
“嗯?”
“你在纽大一年多少钱?”
李程没吭声。
“学费2.5万美元..”老李靠在厨房门框上,“我炒了八年菜,手上一共十几道油疤。供你读金融,指望你学明白。结果你还没学到的词,后厨一个刷盘子的儿子在图书馆自学了。”
“爸,你知道金融行业最后拼的是什么吗?”李程声音拔高了半拍,“拼的是资源,是人脉。我进纽大是因为能认识对的人,进对的圈子。他一个皇后区地下室长大的,就算懂几个词又怎样?以后他连面试都拿不到。”
老李端著水杯,站著没动。
“那你告诉我,你以后准备靠什么赚钱?靠认识人?”
“金融本来就这样。”李程说,“华尔街谁看你会不会做题?看你认识谁,你爸是谁,你从哪毕业。他自学再多,进不了那个门,全白搭。”
“我就读的纽约大学被誉为华尔街的直属学校,是进入顶级投行的核心跳板!全球排行第40位!”
老李把杯子搁下。
“他进不了那个门。”他说,“但他十五岁,已经赚了四百块。”
“还没平仓,赚什么赚?”
“市值一千多了。”
李程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了一声。
“爸,你该回来跟我说的是,后厨那个阿姨怎么辛苦,儿子怎么爭气。这我也认。但你说我不如他?”李程把笔记本电脑塞进书包,“我以后要跟名校硕士博士抢饭碗,你拿我跟一个初三小孩比?”
老李没发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