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切菜的老李头往这边偏著听了半天,他张了张嘴,刚要说话,裤兜里的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看。
一条简讯,李程发的,就一行字。
“爸,平了,九百剩一百,帐户关了。”
老李把手机放在案板上。
屏幕亮著,那行字还在。
他把刀放下,在围裙上擦擦手。
拿起手机看了第二遍,然后拉过凳子坐下来。
刀搁在案板上,刀刃朝里。
“林曼。”
林曼转过身。
“我儿子平了。九百剩一百。”老李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林曼看,然后放下,从兜里摸出烟,捏了两下,也没点,“你儿子,四百变七千五。我儿子,九百变一百。”
林曼没接话,內心已经无比的骄傲。
“我供他读纽大,一年两万五,炒了八年菜。”老李低头看著手里那根没点的烟,“他上的那些课,学的那些书,我一本都看不懂。你们家林顿,初三,图书馆自学。他没花你一分钱学费。他赚了七千五。”
他把烟塞回烟盒里,又道:“林曼,你儿子是天才,我不是说著玩的。”
林曼把围裙上的菜叶子拍掉,谦虚道:“林顿只是运气好一些,还有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吧。”
“天才就是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老李站起来,“我把李程从小学供到纽大,指望他进华尔街。今天他自己说了,以后不炒股,等毕业了进机构做大单子。他说华尔街需要学歷,需要身份。你们家林顿没学歷,但他已经赚到钱了。”
他沉默了一会:“我不懂金融。但我懂一件事,李程这一年学的东西,还没你儿子几个月自学的多。你让林顿一定要好好读书。以后必有出息。他初三,不急。但我活了几十年,见了很多人,但他这种脑子,我从来没见过第二个。”
林曼转过身,把洗好的蒸笼搬上架子,她背对著老李,但手上动作顿了一下,蒸笼推上去的时候,比平时轻。
“谢谢。”她说。
林顿站在水槽边,手里的盘子洗到一半。他听见老李说的话,没说什么。
傍晚,林顿和林曼从后厨出来。两个人並排往地铁站走。
“周末看房。”
“嗯。”
“一室一厅,三楼,朝南。”
“周末再买一台二手电脑。”林顿把书包换到另一边肩膀,“图书馆的电脑够用,但不能总占著那台破机器。查数据,做交易,还是得自己有一台。”
“好。”
晚上,回到半地下室。
林顿把那张出租公寓的价格表从抽屉里拿出来,铅笔標註了几行。
雷哥公园,步行到餐馆十分钟,三楼,朝南,两个窗户,月租九百,押一付一。
天花板上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桌子上。
priya的声音炸开了,隔著薄薄一层地板,每个字都钉进半地下室。
“两万两千五!剩两千!拉杰,你早上跟我说什么来著?你说楼下林太太买看跌会赔光。人家赚了。你说高盛从来不看走眼,现在呢?你说回踩確认,回踩在哪?你说洗盘,洗到只剩两千块!你炒了那么多年的股,2001年思科两万变两千,现在谷歌两万两千五又变两千。两次了!整整两次!家里攒了几年的钱,你一把就推没了!”
拉杰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听不清。
“你不知道?”priya的语速越来越快,每个音节都在发抖,“你不知道你把阿尼尔的学费全押进去了?他明年上初中!你跟我说谷歌到440就搬家,雷哥公园两居室月租一千二。现在呢?两千块够干什么?搬去哪?阿尼尔的学费在哪?你说话啊!”
“我错了。”拉杰的声音大了点,但闷,就像从喉咙深处硬拽出来的。
“错了有用吗?”priya的声音突然碎了,气没了,只剩哭腔,“你之前早上出门,在楼道里碰到林太太。你跟她说你们家太潮,味道不好闻,孩子身上有霉味。你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站著。你说买看跌是往火车头上撞,说他们母子住一辈子地下室的命。现在人家赚了。人家周末要看房。搬家的是他们。我们呢?拉杰,我们呢?阿尼尔的学费都没了。”
楼上安静了几秒。
然后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很长的尖响。脚步声变大,门砰地摔上,隨后是priya的哭声,隔著地板闷住了,但持续不断,一声接一声,像漏水的管子。
而林顿在价格表上又加了一行:首月加押金1800,搬家车100,杂费200,总计2100,帐户出金1500,加上上次的600和月底的工资400,2500,够用。
他抬头看了一眼发霉的天花板,今晚没有咖喱味了。
明天是周三。
纽交所集团上市,nyx。
6000块全押进去。
別的大钱,等明年,次贷的时间表在他脑子里一格一格排好了。
林曼在灶台边煮粥,火苗跳了跳。
“明天你还去图书馆?”
“去。”林顿说,“买nyx。”
“买什么?”
“纽交所,交易所本身上市了,买它的股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