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发动。
车厢里,林顿的身边堆著箱子和锅。
车窗开著,三月的风灌进来,凉的,没有了地下室那股潮味,阳光晒在手臂上,好暖。
楼道口。
拉杰家的沙发正往下搬。
搬家工扛著一头,拉杰扛著另一头。
沙发是棕色格子的,扶手磨得发白。
拉杰的浅蓝色polo衫领口松垮垮地耷拉著,袖子上蹭了一块灰,他顾不上拍。
汗从额角淌下来,顺著下巴滴在台阶上。
他抬头正看见丹尼斯的卡车发动,车厢里摞著箱子、电饭煲,林顿坐在后排靠窗,脸被阳光照亮。
拉杰把头低下去。
priya怀里抱著一个纸箱,里面塞著衣服和调料,最上面是阿尼尔的书包。
她走到地下室门口,闻到那股霉味,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搬吧。”她说。
隨后拉杰把床垫推进门。
地下室还是那间地下室。
墙角那片蘑菇云霉斑,早上林顿走的时候什么样,此刻一丝没变。
空气湿得发黏,暖气管上掛著水珠。
顶灯暗黄,勉强照出墙上几道裂纹。
下水道返潮的味道混著隔壁垃圾房的餿味,从墙根渗进来,一股一股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慢慢发酵。
拉杰把沙发放下,站在屋子中间,环顾一圈,天花板低得他伸手就能摸到,他在美国住了十几年,从来没住过这种地方。
“窗户呢?”他问。
priya指了指墙角那扇小得跟通风口差不多的矮窗。
窗户下半截在地下,上半截勉强透进一丁点光,灰濛濛的。
窗玻璃上长了一层青苔,外面是楼后积水的泥地,堆著几个破花盆。
priya没再说话,从纸箱里抽出阿尼尔的课本,码在墙角那张歪腿桌上。
隨后拉杰折返,很快扛著最后一箱杂物进来,搁地上。
门关上。
拉杰站在地下室中间,头顶的灯泡晃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来回晃了三道。
“两万两千五。”priya忽然开口,她没抬头,还在整理阿尼尔的课本,“两万两千五变八百。然后搬到这里。”
拉杰没说话。
“你早上在楼梯口碰见林太太,她跟你说什么了?”
“早。”
“就一个字?”
“我没说。”拉杰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在刮玻璃,“我没脸说。”
下午。
林顿站在新家臥室里,把从母亲那里拿的250美元放进口袋。
一台二手台式机搁在墙角那张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桌子上,两百美元,机箱外壳有点发黄,但配置还行。
丹尼斯蹲在桌子底下接线,嘴里叼著手电筒,手指拧著螺丝刀,一根网线、一根电源线、显示器线,全捋顺了,用扎带绑好。
“行了。”他从桌子底下爬出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按下开机键。
机箱风扇嗡嗡转起来,屏幕亮了,windows xp的启动画面跳出来。
丹尼斯站起来,环顾客厅:“这地方比你那地下室强一万倍。真不赖。”他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外面的银杏树,“你妈回来肯定高兴。阳光这么好。”
林顿把一盆热面端到桌上。
清水煮的面,捞出来浇了点酱油,加了一把青菜,臥一个溏心蛋。
冰箱里只有这些,灶台上调味料还没摆齐。
“就这些。等平仓了请你吃好的。”
丹尼斯坐到桌边,拿起筷子:“你还会做这个?我以为是中餐馆才有的。”
他吃了一口,筷子用得不熟练,麵条滑掉了一根,他低头去夹,“这比那外卖的好吃。诀窍在哪儿?”
“蛋的时间。”林顿说,“水开之后关火,闷的。”
丹尼斯点点头,又吃了一筷子,表情比刚才认真了点:“我决定了,以后再也不听姐夫推荐了。他上个月让我买一个什么生物科技公司,说口服胰岛素马上获批。买完之后一个fda否决,三天跌了百分之四十。”
他嚼完咽下去,筷子搁在碗沿上,看著林顿,:“我觉得我炒股最大的问题就是没耐心。赚一点就跑,亏了就死扛。你上次跟我说,主升浪拿不住是因为总想证明自己聪明,我回去想了很久。我確实是这种心態,赚了赶紧卖,怕利润跑了,跌了捨不得割,总觉得还能回去。几年下来,跑输大盘都跑不贏。”
他顿了顿:“你能不能跟我说一下,你接下来怎么做?”
“平仓以后说。”林顿把面吃完,筷子搁在碗沿上,“我说过我告诉你的。关键是你能执行多少。”
丹尼斯点头,没有追问。
他是个实在人,知道什么话是答应,什么话是客套。
林顿说“平仓以后说”,就是字面意思,现在不是时候,该说的到时候自然会告诉他。
他把碗端起来,低头吃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