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能称得上修仙世家的,血脉里多少都动了些手脚,自然也都会受血脉的影响,懂行的都能理解。林家这点问题,在顶级世家里已经算小的了。
可被枕边人认定“你的想法不过是被血脉操控的执念”,这滋味並不好受。得不到另一半的理解,一直都是林家人的隱痛。
也正是因此,林家才频频与路家联姻,因为只有路家人能相对理解他们。尤其握著林家舵盘的主家,更不能容忍另一半在理念上与自己南辕北辙。
林枕歌轻轻嘆了口气,走到窗边,望著庭院里初绽的海棠。
她主修武帝道统,对武帝的崇敬比寻常族人更甚。可以的话,她自然也希望自己未来的另一半,能够理解她这份崇敬,至少不要觉得她脑子有病。
可她连太子的面都没见过,只知对方为防刺杀,常年深居神女宫,几乎足不出户。
这般藏头露尾的鼠辈,如何配得上她林枕歌?如何能理解她心中那片浩瀚而炽烈的星空?
她在家主的支持下,早已决意学家主一般分居而处,只给太子留下一个名义上的婚姻。
家主甚至曾攛掇她,可以私底下养个面首,只要不闹到明面上来就行。
不过这个她便敬谢不敏了,仅仅为了排解寂寞找个同床异梦的枕边人,简直是给自己找罪受,不如没有。
“篤篤。”
轻轻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进来。”
房门被推开,路折戟去而復返。
他走到书案前,放了一张对摺的纸条,状似隨口道:“没给你准备礼物真是对不住了,只能匆忙写了这个,是你以前隨手写的小诗,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把它记下来当个纪念,正好这回借花献佛。要是你还记得,那就算了,直接烧了便是。”
说完,他毫不拖泥带水地转过身去,几步便出了书房。
林枕歌低头看著案上那张纸条,眉尖微微蹙起。
她什么时候在他面前写过诗,难道是林枕辞写的?
不对!
路折戟这番奇怪的说辞,让熟读武帝话本的她瞬间联想到了谍子接头。
他的意思是,记住了就烧掉,万一泄露了,那就是她写的,跟他没关係。
她记得家主说过,这呆子当初在学宫文考,就是因为不肯詆毁武帝,才被罚成绩作废,最终落入堂试。
如今他身在南魏势力,方才在书房里,因为有那个討厌的林月兮在场,迫於师门压力,才不能声援支持她。
而现在,他是偷偷背著宗门溜回来找她,用这种方式来向她表明心跡吗?
这个猜测让她心跳莫名快了几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於心底悄然瀰漫。
她带著这份隱秘的期待展开了纸条。只扫了一眼,林枕歌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便骤然睁圆了。
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將磨洗认前朝。
但使文城龙將在,铜雀春深锁二姝。
折戟沉沙……果然是他写的。
前朝所指再明显不过,自然是武帝治下那个强盛的大魏。如今南北对峙,大魏早已名存实亡,称之为前朝,合情合理,却又暗含唏嘘。
开头这两句写得颇有水平,不像这呆子能写出来的,兴许是长期推敲,最后妙手偶得的罢。
下面两句直接回归了真实水平,韵律格式一塌糊涂,还大大方方抄了武帝的“但使龙城飞將在”,估计是写到后面真没词了,只好借鑑一下。
文城龙將指的是文帝陛下,他的封地在文城,又因斩龙一役得了个“斩龙大將”的称號。
不同於剑帝的倒戈相向,文帝与武帝的分歧还没到反目成仇的地步,事后他出山替兄长报仇,朝二代神女拔剑相向,便可窥见一斑。
若是武帝当年能向文帝低头,兄弟同心,最终胜负犹未可知。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最后一句——
铜雀春深锁二姝。
这个“二姝”肯定不是指她和林枕辞这林家二姝,那还能指谁?还能有谁?
自然是两代神女啊!
我还以为你会给我写点什么歌颂武帝功绩、表达追思之情的诗,结果你居然给我写反诗!还是这种这种不堪入目的反诗!
我都只敢偷偷想想,有朝一日若能追隨重生的武帝,打上神女宫,一雪前耻……
你倒好,都已经想到把两代神女抓进铜雀台,供武帝淫玩了!
这个呆子,满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黄色废料!
下流!无耻!登徒子!
她在心里把路折戟骂了个狗血淋头,脸颊却烫得厉害,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緋色。
然而,羞恼退去些许后,林枕歌神色忽然一凝。
路折戟给她写这么用力过猛的反诗,难道是在暗示她,他如今身在曹营心在汉,等他躋身南魏高层,若她有需要,他一定鼎力相助?
林枕歌眸光瀲灩,轻轻咬了咬下唇。
这个呆子……
就在此时,房门忽然被推开,一道雍容华贵的身影踏入书房,织金霓裳逶迤曳地,凤冠巍峨,正是皇后林惜薇。
“枕歌,想我了……你在看什么?”
此刻的林枕歌耳根緋红,眸光瀲灩,眼波里漾著尚未褪尽的柔情,林惜薇的目光在她脸上扫过,嘴角顿时勾起:
“哟,不是说不找面首的么?哪家青年才俊写的情书啊,念来听听。”
话音未落,林枕歌已动作飞快地將手中纸条塞入嘴中,喉间一滚,咽了下去。
林惜薇的笑容凝固,她看著林枕歌绷紧的小脸和微微滚动的咽喉,冷艷的面容上难得地浮现出一丝茫然。
不是,我就开个玩笑,真是情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