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政委的手笔。”廖勇说。
“我看出来了。”夏启扶额。
继续往前走,路过一个卖水的摊子。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面前摆著几个粗陶碗,旁边竖著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用木炭写著两行字。
第一行:凉茶一碗,两文。
第二行:clod tea,two。
夏启盯著那块木牌看了三秒。
那几个英文字母写得龙飞凤舞,比狗爬还要草率,最关键的是,单词还拼错了。
廖勇在旁边平静地翻了一页笔记本。
像是在匯报工作一样说道,“不止是这个茶摊、铁匠铺、杂货铺的招牌上都写了英文单词,有些写对了,有些写错了,错得五花八门,拼写堪称灾难。”
夏启挑了挑眉:“故意教错的?”
“故意的。”廖勇说,“如果满城的老百姓拼写全对、语法精准,反而假得离谱,日军的情报官不是傻子,老百姓不认识英文,写错才真实。”
夏启没忍住笑了一声。
赵正阳这个人,心思縝密到这种程度。
连“错別字”都安排上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拐进了一条小巷。
巷子里有几个半大的孩子在追著跑,光著脚踩在黄土地上,身上穿著明显不合身的旧衣服,袖子卷了好几道。
跑在最前面的那个男孩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对著后面的孩子大喊了一声。
“康忙北鼻!!!”
后面的孩子一点也不怵,笑得东倒西歪,也跟著跳起来扯著破锣嗓子反击。
“法克魷!!!”
“法克魷!!!”
一群孩子在巷子里蹦蹦跳跳地喊著这三个字。
清脆的笑声伴隨著极其標准的国骂,从土墙之间弹射出来,传出老远老远。
夏启停下脚步,看著这群孩子。
他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三个字在西方世界代表著什么意思。
们只是觉得好玩,觉得新鲜,觉得这三个字念出来舌头打卷、嘴唇弹弹的,很有气势。
而在潜伏在暗处的日军特务耳朵里。
这些连毛都没长齐的华夏孩子满大街的叫喊声。
就是“西方大规模列强武装势力已经深度渗透民间”的最铁的铁证!
夏启摇了摇头。
“赵政委这招,毒啊。”
廖勇终於抬起头,看了夏启一眼。
“这不叫毒。”
“是精准。”
“赵政委利用的,是日军高层骨子里的思维惯性,在一九三七年,能拥有坦克和重炮的势力,在日军的认知范围內,只有s.y.m.d这几国列强。”
“他没有去创造一个谎言,他只是把日军自己最容易相信的那个答案,摆到了他们面前。”
“然后,让满城的华夏老百姓,用最自然、最荒诞的行为,去『证实』日军的猜想。”
廖勇將笔记本“啪”地一声合上。
“夏启,你觉得日军的情报部门收到特务传回的这些离谱报告后,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夏启想了想:“第一反应肯定是不可置信,觉得下面的特务在谎报军情,然后就是交叉验证,派更多、更高级別的情报官来实地確认。”
“完全正確,那么,当更多的日军高级特务潜入俞县之后,他们亲眼看到的会是什么?”廖勇说。
“满街的英文標语,老百姓张嘴就是hello和good morning,茶馆里爭论的人一半说是约翰人一半说是西方人...”
“越查越真。”夏启说。
“越查越真。”廖勇重复了一遍。
“因为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这里来过一支外国军队。”
“至於这支军队到底是哪国的,日军內部会自己吵,吵得越凶,在国际上跟那些人扯皮扯得就越狠,离真相就越远。”
夏启听得热血沸腾,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
那股属於现代年轻人特有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跳脱思维瞬间占据了高地。
他转过头,盯著廖勇,幽幽地冒出了一句:
“既然这样的话...廖参谋,你说,如果我们掏几套投影设备出来,再搬几套环绕立体声音响。”
“我们就在县城广场上,支起大屏幕,给老百姓放好莱坞大片,用纯正的洋腔发音外加爆炸特效...”
夏启嘴角勾起一抹极度缺德的笑容:“你猜,潜伏在城里的鬼子特务,听到原汁原味的『鸟语』,再看著屏幕上那些毁天灭地的特效画面,他们的cpu会不会当场起火爆炸?”
廖勇正准备往回走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僵硬地转过头,像看怪物一样愣愣地看著夏启。
他此刻嘴巴微张,足足卡壳了二三秒。
他的大脑在飞速推演这个提议一旦实施,会对日军华东方面军情报部造成何等毁灭性的精神打击。
半晌后,廖勇默默地把夹在腋下的笔记本抽了出来,在本子上记录了下。
憋出了一句话:“你小子...论搞阴间操作,你比赵政委还要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