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执拗地端著盆往前走,浑浊的眼里满是认真。
“你们帮我这老婆子修了半天房子,连口水都没喝。”
“我要是不给你们吃口东西,我成什么人了?老天爷还不戳断我的脊梁骨?”
她硬是把盆凑过去,把里面烤得焦黑、流著糖稀的红薯,一个一个塞到这些汉子满是泥污的手里。
嘴里还像哄孩子一样念叨著:“吃吧吃吧,刚烤的,烫嘴。”
贾万成双手捧著那颗烫手的红薯,愣在原地。
他求助似的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游击队老兵。
游击队员头撇向一边,假装看天上的夕阳,然后溜达著走出了院子。
贾万成重新低下头,看著手里那个散发著焦甜香气的红薯。
“快趁热吃呀,孩子。”老太太慈祥地催促。
贾万成终於张开嘴,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好烫。
真甜。
烫得他整个口腔都麻了,也甜得他心里一阵翻江倒海。
可是,他的眼睛比嘴巴更烫。
视线突然就模糊了。
他当偽军这段时间,跟著鬼子进过不知道多少次村子“扫荡”。
每次进村,老百姓隔著二里地看见他们这身灰狗皮就跑。
跑不掉的,就跪在地上一边磕头一边哭嚎。
没有人给他递过一个红薯。
也没有人对他笑著说“吃吧孩子”。
因为他不配。
他穿著鬼子发的衣服,他这一辈子都忘不了。
而现在呢?
一个家破人亡的老太太,把自己可能仅存的口粮拿出来分给他。
就因为他帮忙搬了半天的砖。
贾万成把红薯往嘴里塞,嚼得飞快。
他不敢抬头,他怕大娘看见他在哭。
更怕大娘看见他流下的不是委屈的泪,而是悔恨的泪。
旁边一个叫马六的偽军也在抹脸。
他在正抡著一把斧头,在给这家劈柴。
老太太的小孙女看到他满脸是汗,小丫头端著一个破瓷碗,迈著小短腿跑了过去。
她有些认生,但还是怯生生地从后面扯了扯马六那崭新的裤腿。
“叔叔,喝水。”
马六浑身一僵,停下了斧头,他缓缓转过头。
小丫头才六七岁,脸上脏兮兮的像只小花猫,梳著两个羊角辫,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
“叔叔,你是好人吧?给你水。”
小丫头双手捧著手里的碗,举过头顶。
马六看著那碗水,水面上还漂著几粒泥沙。
他没有回答,他那张粗糙的脸抽搐著,张了张嘴,嘴唇抖动了好几下,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用那双粗糙大手,颤抖著接过了水碗。
然后,他鬼使神差地伸出脏兮兮的手,在小丫头毛茸茸的脑袋上轻轻揉了揉。
小丫头一点也不躲,反而冲他甜甜地笑了起来,声音清脆道。
“俺奶说了,穿这身衣服的,都是好人,会帮我们打跑坏人。”
马六看著小丫头眼睛里带著月牙般的笑容。
他连忙转过身去,看著手里的破瓷碗,將里面混著泥沙的凉水仰头一饮而尽。
放下碗时,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脸。
傍晚收队的时候,贾万成走在队伍最后面。
他凑到马六身边,低声问:“老马,今天...啥感觉?”
马六扛著斧头,走了很长一段路,才憋出了一句话。
“跟当偽军不一样。”
贾万成没追问。
他懂。
当偽军的时候,走在街上,老百姓看他们的眼神是恐惧、厌恶、躲闪。
今天走在街上,有老太太追出来塞红薯,有孩子扯著裤腿叫叔叔,有老大爷冲他们抱拳说谢。
那种眼神是完全不同的。
里面没有半点畏惧,有的是期盼,是光,是真正把他们当成了能依靠的“人”来看待!
回到营地的大通铺,没去干活的偽军们好奇地围上来,问他们今天到底去干啥了,是不是被罚去掏大粪脱了层皮。
贾万成半天才憋出一句。
“今天...在西街清扫瓦砾的时候,有个素不相识的大姐递给我一朵野花,还...还管我叫『同志』。”
营房里的人面面相覷。
过了一会儿,马六也闷声说:“今天给东头李叔家劈完柴,李叔非死死拉著我的手,让我留下来吃晚饭。”
“我没敢留,我拔腿跑了。”
“为啥不留?”旁边有个偽军不解地小声问。
马六抬起头,心中发颤的说:“我不敢...我怕...我他娘吃著吃著忍不住给他跪下。”
去懺悔之前做的事情。
这句话马六没有说出口,憋在了心里。
可大家也都听懂了。
贾万成跟马六说:“老马,三天后小考,你能过吗?”
马六拿起手边崭新军帽,声音里带著一股劲儿。
“下一次考核...老子就是练死在操场上,也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