噠!
一发。
子弹打在尾崎左小腿上。
尾崎惨叫一声,手指鬆开。
他从坦克侧面摔了下来,滚到履带旁边。
左小腿的裤管上渗出血。
铁狗没有补枪。
它又恢復了巡逻状態。
尾崎从地上爬起来,退回了车头后面。
没有在去衝锋。
左小腿的弹孔还在往外渗血,军靴里灌得满满当当,每动一下就能听到“咕嘰”一声。
他把皮带解下来,咬著一头,单手在膝盖以上勒了两圈,拽紧。
疼得他眼前发黑。
但血流慢了。
又等了两分钟。
城墙上的枪声彻底停了。
此时出现了一种更大的声音。
那种金属关节咔咔咔的奔走声也消失了。
整座城墙变得有些安静。
偶尔有几声呻吟从城墙內侧飘下来,断断续续的,像是最后几口气在往外吐。
广场上的坦克兵没有人说话。
十只机器狼分散在五辆九七式坦克周围,四条机械腿稳稳地撑在地面上,头部的红色光点不紧不慢地扫来扫去。
它们不追人。
不巡逻。
不扩大杀伤。
就守著。
守著五辆坦克。
像猎狗守著猎物的尸体,等主人来收。
此刻非常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远处街道上的瓦片从屋顶滑落,摔碎在地面上的声音。
然后,另一种声音出现了。
不是从天上来的。
是从地面来的。
引擎声。
沉闷,厚重。
跟日军九七式的柴油发动机完全不一样。
这个声音是“轰隆隆”的,像碾路机。
山口趴在二號车旁边,手掌按在地面上。
震动顺著手掌传到手臂,再传到胸腔。
很沉。
非常沉。
他当了七年坦克兵。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这是履带碾压路面的震动。
九七式中型坦克,战斗全重十五吨。
他闭著眼睛都能分辨出十五吨的履带震感。
但这个重量...不对。
这不是十五吨。
也不是二十吨。
甚至不是三十吨。
这...
山口的手指在地面上抠了一下。
这是多少吨?
他抬起头。
北面的城门洞方向,灰尘升起来了。
远处的北面城门方向,有灰尘升起来。
大片的灰尘。
不是炮弹轰出来的那种黑烟,是碾出来的灰尘。
灰黄色的,厚厚的,从城门洞里往两边涌出来,像水一样漫开。
然后他看到了。
城门洞里,一个黑色的轮廓缓缓驶了进来。
第一眼,山口以为自己看花了。
他揉了一下眼睛。
没看花。
那个东西...太大了。
太大了。
比九七式大得多。
第一眼,山口以为是一辆卡车。
但不对。
它太高了,太宽了。
它有炮塔。
一根炮管从炮塔正面伸出来。
很长。
非常长。
山口人生中从未见过这么长的坦克炮管。
九七式的主炮是九七式五十七毫米短管炮,身管长度只有十八点四倍径,短粗短粗的,像一截被锯掉的烟囱。
但那根炮管....
山口下意识地用九七式的炮管长度做参照物。
比他们长了两倍不止...
快三倍了。
他的手指在地面上掐了一下。
他突然感觉自家的坦克,像是一个无能的...zf。
他非常清楚,炮管越长,意味著初速越快。
初速越快,意味著穿甲能力越强。
还是,那是什么口径?
他没法精確判断口径,但从炮管根部的粗细来看,他们完全被碾压了。
山口有些绝望地闭了一下眼睛。
但他本能地感觉到,那根炮管所发射的东西,跟九七式的57毫米炮弹完全不是一个级別的。
九七式在它面前,什么都不是。
彻头彻尾的...无能。
那个黑色的巨大轮廓从城门洞里开出来,碾过门口的碎砖和沙袋。
沙袋在它的履带下面直接碎了。
它没有减速。
后面跟著的,是两辆涂著深绿色迷彩的车辆。
不是坦克。
车顶架著重机枪。
车身比普通卡车矮,轮胎很大,底盘很高。
三辆车一前两后,沿著西门大街推了过来。
速度不快。
但那种碾压一切的从容,比速度更让人窒息。
他还知道另一件事。
如果不趁这个间隙上车,就永远上不去了。
山口趴在二號车后面,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再等下去,全得死。
他没时间了。
山口深吸一口气。
“全员听令!”
他的声音响彻在整个西广场上空。
“我是二號车车长山口!小队长已经阵亡,现在由我接管指挥!”
没人反对。
广场上十几个趴在地上的坦克兵同时看向他。
山口继续喊:“我命令!所有能动的人,同时衝锋!目標一號车、二號车、三號车!”
“只要有一辆车能启动,我们就有炮!”
“有炮先打铁狗!”
“打完铁狗,再打对面的坦克!”
山口知道最后一句话是骗人的。
九七式的五十七毫米短管炮打那个怪物?
但他需要这句话。
他需要让所有人觉得,还有希望。
“石井!”
“在!”石井从一號车后面应了一声。
“把小队长的遗体扛起来!”
石井愣了一下。
椿野小队长的尸体就躺在一號车的履带旁边。
胸口两个弹孔,血已经不流了,在衣服上结成了红色的硬块。
“扛起来干什么?”石井问。
“挡在身前。”
山口的声音没有任何犹豫。
“小队长已经死了,用他的身体挡在前面,至少能多撑几秒。”
石井张了张嘴。
他想说点什么。
小队长的遗体...
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知道山口是对的。
小队长已经死了。
可他们还活著。
“是。”石井答了一个字。
他弯腰,把椿野的尸体从地上拖起来,架在自己胸前。
尸体比活人沉。
死去的人不会配合你调整重心,不会帮你分担力气。
软绵绵的,像一个装满沙子的大布袋,四肢耷拉著,隨著石井的动作晃来晃去。
石井用左臂箍住椿野的腰,右手握著南部手枪。
椿野的脑袋耷拉在石井的肩膀上。
脸已经灰了,嘴唇发紫。
石井能闻到血腥味。
很浓。
“山口长官。”
声音从五號车那边传过来。
是內藤。
右肩中弹的內藤。
他从地上爬起来。
左手捂著右肩,血从指缝里往外渗。
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腿在打颤。
但他站起来了。
“我也能用。”內藤说。
“你已经受伤了。”山口说。
“我知道。”
內藤咬著牙站直了。
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起来。
“把我架在前面,让战友躲在我身后。”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它刚才打了我一枪没要我的命,说明它的判断標准是打掉威胁,不是杀人。”
“我已经中了一枪了,再中一枪...也无所谓。”
这句“也无所谓”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抖了一下。
很轻。
但山口听到了。
他不是不怕。
他只是没有退路。
“但如果战友能趁这个时间爬上三號车...我们就有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