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点四十分,沈初夏到家。
一进门,她就闻到了清蒸鱸鱼的味道。
厨房里,周悬围著围裙,正往蒸好的鱼身上浇热油。
滋啦一声响!葱丝和薑丝在油温里迅速捲曲。
“回来了。”
“嗯,今天怎么做鱼?”沈初夏换了鞋,把包放在玄关柜上。
“小果想吃。”
客厅里,周小果趴在茶几上写作业。
准確地说,是在描红。那是幼儿园大班的描红本,每个格子里都有一个歪歪扭扭的汉字。
沈初夏走过去看了一眼:“『天『字写反了。”
“没反!”周小果举起本子,“老师说一横一横再一撇一捺!”
“你那个捺写成了撇,两条腿往同一边拐了。”
周小果盯著本子看了五秒,把笔一扔:“粑粑!妈妈说我写错了!”
周悬端著鱼从厨房出来:“你妈说错就是错了。改。”
“可是……”
“改完吃鱼。”
周小果瘪著嘴,重新拿起笔。
晚饭是清蒸鱸鱼、拍黄瓜、番茄蛋汤。
周悬把鱼肚子上没刺的肉挑出来,放在周小果碗里。沈初夏夹了块鱼背上的肉,蘸了点蒸鱼豉油。
“后天什么安排?”沈初夏问。
“开会。”
“什么会?”
“学术研討会。市医学会办的。”
沈初夏的筷子停了一下。
她在医疗系统的边缘待了七年,听得懂“学术研討会”在某些语境下意味著什么。
“方怀远也去?”
“他主持。”
沈初夏没再问。她低头吃鱼,过了一会儿才说:“鱼蒸得火候刚好。”
“老板说二十八一斤,我砍到二十二。”
“厉害。”
周小果抬头插嘴:“粑粑在菜市场吵架了!”
“那不叫吵架,”周悬夹了块黄瓜放嘴里,“那叫谈判。”
……
晚上九点,周小果洗完澡,缩在被窝里听周悬念《小猪佩奇找朋友》。
念到第三页,她就睡著了,嘴角还掛著口水。
周悬关了床头灯,轻手轻脚带上门。
客厅里,沈初夏在沙发上看手机。茶几上泡著一壶龙井,两只杯子。
周悬坐下来,打开手机。萧明哲的邮件已经到了。
他一页页翻看。
fda报告原文建议与恆瑞明说明书的对比,十一处刪改用红色粗体標出。
每一处刪改旁边,萧明哲都附註了原文引用页码和段落编號。
做得非常规范。如果是论文审稿,这份对比表可以直接作为附件提交。
周悬看完,回了一条消息:“第四处和第九处的措辞再精確一下。fda用的是『strongly recommended『,你翻译成『建议『。改成『强烈建议『,加注原文。”
萧明哲秒回:“收到,马上改。”
凌晨零点十七分。
许嘉音的消息弹出来:“师父,孙姓患者用药时间线已核对完毕。从东湾镇开药到急诊入院,共九天四小时。中间无其他新增用药。时间线完整,无断点。”
紧接著是赵铁柱:“师父,东湾和西河的处方记录全齐了。四十张处方,日期、剂量、签名清晰可辨。老刘那两张模糊的也重新抄好拍了过来。”
周悬的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沈初夏从臥室探出头:“还不睡?”
“马上。”
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杯子里的龙井凉透了。茶叶沉在底部,舒展成完整的叶片。
沈初夏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人靠著沙发,肩膀挨著肩膀。
“紧张吗?”她问。
“买菜砍价都比这紧张。”
沈初夏没接话,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周悬低头看了看两只交握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
手机再次亮了。
萧明哲的消息:“师父,第四处和第九处已修改。另外我发现了第十二处刪改——fda报告第四十一页,关於联合用药禁忌的警告段落。恆瑞明说明书里,这段也被整段刪除了。”
周悬盯著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方。
十二处。
三天后的会场上,方怀远会带著三千二百例数据,王德明会带著四期临床论文,永昌製药会带著全额赞助的底气。
而他手里,只有两个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病人,四十张基层处方,一份被刪改了十二处的说明书。
还有一个不知道藏在哪里的037。
沈初夏的手收紧了一点。
周悬回了萧明哲四个字:“加进去。睡觉。”
他关掉手机,靠在沙发上闭了眼。
客厅的壁钟滴答响著,秒针走过十二点的刻度。
周小果臥室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夜灯的光。
橘黄色,照在走廊地板上,像一截安静的路。
周悬睁开眼,看著那道光。
后天,他要走一条完全不安静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