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件事。”
王德发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眼皮。
“你儿子王佳乐,前天在幼儿园推倒了我女儿。我女儿左臂淤青三厘米乘五厘米,到现在还不敢把胳膊贴著身体走路。”
王德发的表情凝固了。抢救室里只剩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和输液泵的嗡鸣。
“我不要你道歉。道歉没用。”周悬把手机揣回裤兜,“明天下午四点,我去幼儿园接女儿。”
“你让你老婆带著王佳乐,当著全班小朋友和老师的面,亲口跟我女儿说对不起。”
“不是私下说,是当著所有人。”
“周……这……”
“王科长。”周悬低头看著他,“你现在躺在我的急诊科,插著我的针,输著我的药。你的胰腺正在自溶,你的消化酶正在吃你自己。”
“我刚才说了,你的命攥在急诊科手里。一个道歉,很难吗?”
王德发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无声地滚落:“我……我让丽华带佳乐去……明天四点……当著所有人……”
“设备呢?”
“还……全还……我明天就打电话让老李全搬回来……”
“三天。”周悬竖起三根手指,“三天之內,设备归位,台帐更正,调拨单作废。你做得到,我保你平安出院。”
“做不到——”
他没说完,但王德发已经拼命摇头,点头如捣蒜,脑袋在枕头上磕得咚咚响:“做得到!做得到!全听你的!”
周悬转身走出抢救室,玻璃门在身后合拢。萧明哲跟了出来,欲言又止。
“老师……这样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会不会被人说,趁人之危?”
周悬走到分诊台前,拿起那杯插著小葱的水,闻了闻。葱叶已经蔫了。
“萧明哲,你进急诊科多久了?”
“九个月。”
“九个月里,你有几次因为缺耗材,差点救不回人?”
萧明哲沉默了三秒:“四次。”
“四条命,差点因为缺东西丟在我们手上。”周悬把小葱从杯子里拔出来,甩了甩水。
“那些耗材去哪了?被人搬走了,填进假帐里了,变成某个人的签字章和另一个人的科研经费了。”
“我今天不是趁人之危。我是趁他还能喘气,把欠急诊科的东西要回来。”
“等他进了icu,插上管子,话都说不了,那才叫来不及。”
萧明哲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周悬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一点零七分。距离去幼儿园接小果,还有两小时五十三分钟。
他给沈初夏发了条微信:“葱买了,蔫了点。晚上用之前泡泡水就行。”
沈初夏秒回:“你在医院?小果那边怎么样了?”
“明天解决。”
“什么意思?”
周悬打了一行字,又刪掉,重新打:“明天四点,你跟我一起去接小果。会有人给她道歉。”
消息发出去十几秒,沈初夏的头像跳了两下,却始终没有新消息出现。
二十秒后,她只回了三个字:“我请假。”
周悬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檯面上。橘白猫踩著键盘凑过来,用脑袋拱了拱他的手背。
抢救室里传来王德发压抑的呻吟声,混著输液泵机械的节拍。
……
周悬的手机再次亮起,这回是赵铁柱。
“师父,五號库差异清单我列印好了,三十七处標红。另外我刚从后勤那边听说一个事。”
“钱德胜半小时前给院办打了电话,说要提前启动急诊科的年度考核。”
“考核日期,定在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