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肥胖的身躯微微前倾,仿佛一座肉山缓缓压来,手中那鼓囊囊的布袋隨著动作轻轻晃动,內里窣窣声更密,隱约夹杂著几声湿腻的低鸣。
“师弟啊,”坛蟾的声音依旧沙哑,带著那股子黏糊糊的回音,“为兄此番云游,倒是略有所得。如今……嘿嘿,也算是摸到了炼炁圆满的门槛。”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隨口一提。
但院中暮色似乎更沉了些,松风也凝滯了剎那。
坛蟾身后,一道肥硕虚影浮现,隱约可见厚皮鼓腹,赫然是一头蹲踞著的巨蛤蟆模样,气息浑浊而沉重。
许长清神色不变,青衫在渐起的晚风中纹丝不动。
他拱手,笑道:“恭喜师兄道行精进。炼炁圆满,距筑基只差临门一脚,师兄福缘深厚,令人羡慕。”
坛蟾眯著眼,仔细打量著眼前的虚明。此人修的是《天虚养命法》,最是胆小怕事。可眼前这人,竟让他有些看不透。
他心中那点原本炽热的贪念,如同被泼了盆冰水,凉了半截。
《贪狼噬运法》最重审时度势,吞噬他人命格、气运以补自身,但前提是能吞得下,且不会崩了牙。若对方是块啃不动的硬骨头,甚至暗藏尖刺,那贸然下口,便是取死之道。
坛蟾脸上的笑容更盛,肥肉將眼睛挤得几乎看不见,他哈哈笑著,拍了拍自己滚圆的肚皮:“侥倖,侥倖罢了!比不得师弟在此清净福地,日日精修。我看师弟气息沉凝,光华內敛,怕是也离圆满不远了吧?”
同时,他身后那巨蛤蟆虚影无声地张了张嘴,一股极其隱晦的吸扯之力,如同无形的触手,悄然蔓延向许长清,试图攫取一丝气息,窥探其虚实。
许长清微微摇头,嘆道:“师兄谬讚了。师弟我资质愚钝,不过是守著这山野小观,按部就班,勉强维持罢了。比不得师兄游歷四方,机缘不断。”
他说话间,周身气机自然流转。一道蛇影在身后一闪而过。那悄然袭来的吸扯之力如泥牛入海,未激起半分涟漪,便被轻轻盪散於无形,甚至让坛蟾心中升起丝丝惧意
坛蟾小眼骤然一缩,心中警铃大作。这虚明要么是隱藏极深,修为早已超过自己预估;要么,就是他得了什么了不得的护身之宝,或修成了某种奇诡法门。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著眼前这块肥肉,很可能裹著铁蒺藜。
贪念虽炽,但坛蟾能活到今天,靠的不仅是《贪狼噬运法》的掠夺之能,更有这份见势不妙、立刻抽身的狡黠与谨慎。
他脸上的笑容更是热情,甚至带上了几分遗憾:“师弟过谦了。我看这青羊观气象祥和,师弟又是耐得住寂寞的,將来成就,未必在为兄之下。”
他话锋一转,拍了拍手中的布袋,那窸窣声隨著他的动作骤然加剧,仿佛里面的东西躁动不安:“哎呀,你看我,光顾著敘旧了。为兄这次来,其实也是顺路。还得去北边为师父寻一味药引,那东西只在子夜阴气最盛时出现,耽搁不得。若是误了事,师父怕是要亲自来寻了。”
他一边说著,一边挪动肥胖的身躯,作势欲走,那姿態竟有几分仓促。
“师弟既然一切安好,为兄也就放心了。今日叨扰,改日再寻机会,与师弟好好论道一番。”
许长清忽然开口:“师兄远道而来,何必急著走。山中夜寒,不妨喝杯热茶再上路。”
话音落下,也未见他如何动作,石桌上那套陶瓷茶具中,一只空杯自行斟满,隨即越空而来,滴水不洒。
茶水清冽,热气裊裊升起,在渐暗的天光里划出几道柔和的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