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单手背在身后,给出极具生活画面感的例子:“咱们家里要是有了什么难堪的事,或者家里穷得连锅都揭不开,过年走亲戚的时候,你是不是也要换上一件最乾净的衣服,把脸洗乾净了再出门?”
台下有人点头。
“你绝对不会故意把衣服扯几个大口子,在脸上抹两把锅底灰,然后跑到村口的大喇叭底下,对著全村人喊『大家快来看啊,我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了,我们家的人过得多悽惨多愚昧啊』。”
台下不少学生忍不住笑了起来,但笑声过后,大脑中立刻產生了一种茅塞顿开的明悟。
“这是正常人的行为逻辑。”林渊敛起笑容,声音开始下沉,“但是,那些导演偏偏不走寻常路,他们不仅要把偏远山区最破的那个土窑洞找出来,还要故意把摄像机的光线调到最暗;不仅要把脸上的泥留著,还要在旁边特意安排一个流著鼻涕、眼神呆滯的角色当背景板。”
林渊拿著话筒的手指点了点虚空。
“他们费尽心思把这些极端的社会切面拍下来,然后不去国內过审,偷偷摸摸把拷贝带塞进行李箱,拿去国外的电影节参展,他们面对外国记者的镜头,嘴里喊著是为了艺术的真实,为了人性的深刻。”
林渊摇了摇头,冷酷地下了定论:“在我看来,这些冠冕堂皇的藉口全都是荒谬的掩饰,剥开那层所谓『艺术』的外衣,他们这套操作只有一个——那就是挣钱。”
南艺女生愣住了,她张了张嘴,似乎觉得“挣钱”这两个字用在那些艺术大导身上,是对神圣艺术的褻瀆。
林渊洞悉了她的错愕,立刻进行商业逻辑的拆解:“大家不要觉得谈钱就俗气,你们可能不了解国外的独立电影交易市场,这一类反映偏远地区、题材极度灰暗的影片,投资往往非常小。”
“几百万甚至几十万人民幣就能拍完,但是,只要在柏林、威尼斯拿个什么单元奖,立刻就会有国外的发行公司花大价钱买断海外版权。”
林渊伸出两根手指:“他们赚的是匯率差,国內几十万的成本,出去一转手就是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美金。”
“这批人挣足了外匯,回到国內,不仅腰包鼓了,还顶著国际大奖的至高光环,用这笔赚来的钱继续去拍下一部同样题材的片子,这就是一套极其成熟、稳赚不赔的商业流水线。”
大礼堂內一片譁然,无数学生睁大了眼睛,这是他们第一次跳出《大眾电影》的讚美,从资本和外匯的视角去审视那些高高在上的文艺片。
就在这时,礼堂右侧后排突然传来一个不甘的男声。
“林老师!”一个留著齐肩长发、穿著做旧牛仔外套的男生直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没有等工作人员递话筒,扯著嗓子大喊,“难道仅仅是因为钱吗,难道不是因为他们的艺术造诣確实更高吗?”
长发男生情绪激动地往前走了一步,被旁边的同学拉住:“如果他们拍的电影没有艺术价值,那些西方评委难道是白痴吗?如果不好,那些国外的发行商为什么要把真金白银掏出来买这些电影!”
礼堂內的气氛瞬间紧绷,这个男生的反问,精准代表了九十年代很大一部分崇尚西方审美標准的知识分子的心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匯聚到讲台上的林渊身上。
林渊站在聚光灯下,眼神不仅没有因为这种当面质疑而恼怒,反而越发锐利。
“这位同学反驳得非常好。”林渊抬手,阻止了几个正准备衝过去维持秩序的学生会干部。
林渊目光锁定那个长发男生,语气平稳,不带丝毫情绪起伏,却字字见血:“西方评委绝对不是白痴,西方买版权的商人更精明得可怕,他们之所以愿意花大价钱买这些电影,恰恰证实了我刚才说的那个核心——因为这些导演在迎合他们。”
林渊开始在舞台的木地板上缓缓踱步。
“大家开动大脑想一想。”林渊的视线扫过全场,“那些在电影里被刻意放大的贫穷、那些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落后习俗……这种社会边缘的悲剧,难道这个地球上,只有我们这里有吗?”
大礼堂內寂静无声。
“你们去看看纽约斯基德罗街区的帐篷和流浪汉;你们去看看欧洲那些古老城市里阴暗破败、毒品泛滥的街角;你们去看看他们贫民窟里的绝望。”林渊字字鏗鏘。
林渊停下脚步,直视那个长发男生。
“但是,请你们告诉我,你们在好莱坞全球发行的大片里,看到过这些吗?你们在欧洲送去参展的主流影片里,看到过他们国家这副惨状吗?”林渊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讽。
长发男生的嘴唇动了动,却无法举出一个反例。
“他们从来不拍这些。”林渊代他回答,“他们的大银幕上,永远是穿著高科技战甲拯救地球的超级英雄;永远是穿著定製西装在华尔街运筹帷幄的精英;永远是窗明几净的別墅和草坪。”
“他们极度聪明,把自己的国家包装成光芒万丈的灯塔,用电影这种最直观的文化武器,向全世界进行狂轰滥炸。”林渊目光如刀,切入话题的核心。
“然后,他们转过头,从指缝里漏出一点零花钱,去买我们这里那些专门拍摄落后与愚昧的带子。为什么?”
“因为那些西方的评委和观眾,他们根本不在乎你的长镜头拉得有多好,也不在乎你的色彩构图有多讲究,他们买这些电影,仅仅是为了满足他们內心那种高高在上的施捨感。”
“他们坐在装修豪华的放映厅里,看著你们拍出来的落后,心里想的是:『你看,这个神秘的东方国家,原来过得这么悽惨、这么不开化啊。』”
南艺女生的瞳孔剧烈收缩,她拿著笔记本的手不自觉地用力。
“他们给这些电影颁发大奖,从来不是在肯定你们的艺术!”林渊的声音在音响的放大下振聋发聵,“他们是在奖励你们迎合了他们最傲慢的刻板印象,而这些电影一旦在西方院线播映,最终全都会化作西方媒体用来在国际上攻击我们、贬低我们的绝佳素材!”
长发男生仿佛被抽乾了力气,颓然地跌坐回椅子上,他原本引以为傲的艺术滤镜,在林渊极具压迫感的现实解释面前,彻底碎成了一地残渣。
前排的刘教授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他活了大半辈子,还是第一次见有人能用如此直白、冷酷的逻辑,把那张虚偽的文艺画皮扒得连一丝遮掩都不剩。
“这就是我要告诉大家的真相。”林渊站在台上,“如果把影视评判的权力、把什么是好电影的定义权,一直拱手让给外人,我们输出的永远只能是裹著艺术糖衣的污名化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