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微微抬起:“整篇奏摺,就是没人提及如何快速救灾、如何善后。”
“.....”,沈有容张了张嘴,又闭上,默默的听著。
“內阁堆满了那样的奏摺,触目惊心啊。”,孙承宗的声音终於有了一丝波澜,“老夫入阁这大半年,才真正明白当年老夫在辽东修城筑堡、提拔將领,为何总得不到朝廷的支持。”
“不是朝廷不支持。是那些传递消息的文官在作祟,各种拖延,各种扯皮,各种推脱。”
他深吸一口气:“辽东战略部署,就是这样被一点点拖垮的。”
沈有容继续沉默。
孙承宗继续说道:“天启大爆炸之后,受灾区域需要賑济,王恭厂需要重建。老夫这回算是见识到了,那些清流文官,究竟有多不堪。”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著沈有容:“老夫从前以为,只要朝廷上下同心,何愁建奴不灭?如今才知上下一心,才是最难的。”
沈有容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怪不得天启朱明没有让孙承宗重回辽东前线指挥作战,而是將他留在京师坐镇后方。
只要孙承宗是首辅,前线的袁崇焕、祖大寿他们的军餉、战略措施就能及时与朝廷联动响应,不至於被夹在东林党和阉党之间踢皮球,导致军机延误。
这是天子的棋。
沈有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稚绳兄,我明白。”
他顿了顿,又道,“可是这是阉党作祟。只要清除了阉党势力,让东林眾正盈朝,才能中兴大明啊。”
沈有容知道高攀龙他们的想法。
高攀龙那些人,一门心思想要打倒魏忠贤、清除阉党,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天启大爆炸就是最好的藉口,王恭厂被炸就是最好的导火索。
“寧海兄,你还不清楚吗?”,孙承宗眼神一凛,目光灼灼地看著沈有容,“东林,空谈误国。”
这四个字,像一把刀,直直插进沈有容心口。
他又沉默了。
沉默,是这个时候的阁楼里唯一的声响。
窗外那株老槐树上,几只麻雀嘰嘰喳喳地叫著,不知人间疾苦。
“再说天启大爆炸。”,孙承宗的声音又恢復了平静,平静得像在讲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们在民间做了什么,你不会不知道吧。”
沈有容当然知道。
他攥紧了手中的报纸,指节泛白。
“哎——”
他发出一声复杂的嘆息,“高兄他们……糊涂啊。”
沈有容太懂高攀龙这个人了。
才学是有,气节也是有。
可他太过著急。
若是他老老实实賑灾、募捐、重建,谁也不会说什么。
可他偏偏要在大爆炸上做文章,想要藉此扳倒阉党、归罪天子。
这一招在歷朝歷代都好使,天变、灾异,往天子头上扣,天子就得下罪己詔,就得罢黜身边的“奸臣”。
可是,朱明是什么人?
大明天子,天启皇帝。
如今他亲政了,所谓阉党、东林党如果还在互相攀咬,那就是对天子威严的漠视。
更何况,现在阉党已经被朱明驯得服服帖帖,魏忠贤老老实实在给朱明搞钱,其他阉党成员要么转了风向,要么被清洗乾净。
剩下的,都是所谓的“皇党”。
东林党的那些人还没反应过来,整天往枪口上撞。
朱明不整他们,整谁?
而且,孙承宗已经有意和他们保持距离。
这意味著什么,沈有容心里跟明镜似的,东林党在接下来已经不成气候了。
若是还想翻起什么浪花,那就是和天子作对。
“何止糊涂。”,孙承宗笑了笑。
他知道沈有容也是偏向东林的,不过这位可是五军都督府的高级武官,和东林那些文人还是有区別的。
正因如此,两人现在才能坐在一起侃侃大山,而不至於被他孙承宗闭门谢客。
“可惜了。”,沈有容感嘆道,“若是高兄能忍住,凭他的资质,也能入阁。”
他顿了顿,把手中的《大明天启日报》铺开在桌上,目光落在头版头条上。
报纸上赫然写著——
“建奴细作潜入京师,引爆王恭厂大爆炸,致二十万百姓伤亡!”
沈有容一字一句地念出了声,声音里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讚嘆。
“陛下这是把所谓的天灾引向了建奴的『人祸』。”
“高!实在是高!”,他抬起头,看向孙承宗,眼中满是钦佩:“兵不血刃,就让高兄他们文章说法,不攻自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