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贯面值,明太祖洪武大帝。
五贯面值,孝慈高皇后马氏。
一贯面值,开平王常遇春。
高攀龙盯著看了很久,食指叩击桌面的声音越来越急促。
“诸位都看过了?”
堂中坐著七八个人:韩爌、周起元、黄尊素、李应升……个个面色凝重。
每人面前都有一份同样的报纸,空气沉闷得像暴风雨前的午后。
“看过了。”,周起元嗓音沙哑,“大明中央银行?新大明宝钞?陛下这是要做什么?朝廷户部掌天下財赋,设什么『中央银行』?这不是另立一个户部么?而且这报纸上说,央行直属內廷,不受户部管辖,简直荒唐!”
“洪武年间行宝钞,初时也说得天花乱坠,结果呢?”,黄尊素冷冷道,“不到三十年,宝钞就成了废纸,百姓寧愿以物易物也不肯收一张宝钞。如今陛下又要重蹈覆辙,我等若不言,何顏面对天下?”
高攀龙抬起手,压了压堂中的躁动。
“今日大朝会,有五件事,必须说清楚。”
他竖起一根手指。
“其一,新钞之弊。大明宝钞从洪武八年行至今日,信誉早已破產。如今骤然另发新钞,百姓如何相信?若强制推行,商贾闭市、小民惶惶,后果不堪设想。”
第二根手指。
“其二,储备不足。户部今岁存银不过四百万两,南洋运来的白银一百二十万两,加上內库歷年积攒,满打满算不超过六百万两。”
“可陛下要发的新钞,据我所知,第一批就是两千万两。六百万两银子撑两千万两的钞,天子这是与民爭利、这是拿纸当金卖!”
第三根手指。
“其三,纳諫之失。”,高攀龙的声音沉下去,“此次大阅兵,陛下未经廷议便调三大营六万將士,消耗粮草无数;王恭厂大爆炸,陛下又独断拨款賑济,更指使阉党巧设名目诈捐眾臣。”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近日政令,內阁票擬不过是走个过场,陛下说什么就是什么。”
堂中一片沉默。
韩爌適时说道:“咱门上疏劝陛下虚心纳諫,陛下当殿回了一句『朕虚心得很,但你们也得有点实心』。什么意思?是说咱们没实心?”
高攀龙点了点头,然后竖起第四根手指。
“其四,《大明天启日报》。这份报纸创刊以来,登的都是朝廷想登的、陛下想登的。”
“不经都察院、翰林院审核,全由宫中一手操办,若不能停其刊印,至少也该由我东林饱学之士、国子监学员参与撰槁、审稿,以正视听。”
最后,他张开手掌,继续义正词严。
“其五,魏忠贤。”
高攀龙说出这个名字时,声调没有任何变化,但每个人都听出了那股寒气:“此阉掌东厂以来,爪牙遍布朝野。此次大阅兵,他竟以司礼监秉笔之身,站在陛下身侧指点军阵!”
“一个太监,凭什么?若不弹劾此人,我等迟早被他一个个收拾乾净。”
五根手指缓缓收拢,攥成了拳头。
周起元深吸一口气:“五条同奏?”
“五条同奏。”高攀龙点头,“今日大朝会,咱们分头上疏。”
“陛下若龙顏大怒呢?”有人低声问。
高攀龙沉默片刻,缓缓站起。
“古往今来,天子都应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他的声音很轻,语气很重,“我等若因惧祸而不言,那是负了天下,更负了胸中这桿秤。”
辰时三刻,太和殿。
大朝会的排场一如往日:金砖铺地,蟠龙绕柱,文武百官分列东西,朱紫满堂。
但今日的气氛明显不对。
朱明坐在御座上,懒洋洋地扫了一眼底下。
东林那班人个个绷著脸,袖子里鼓鼓囊囊塞满了摺子,目光如刀似剑。
魏忠贤带著一干內侍垂手站在左侧,面无表情,嘴角却掛著一丝似有若无的笑。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高永寿扯著嗓子喊了一声。
话音未落,高攀龙应声出列。
“臣,都察院左僉都御史高攀龙,有本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