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月笙沉默了片刻,睁开了眼。
他没有看向江九,也没有看向地上的尸体,而是转过身,面朝闻仲。
他脸上恢復了波澜不惊的表情,方才的焦躁和棘手,也只是一闪而过,就像茶台上的水渍,轻轻一擦便没有一丝痕跡。
他面色一正,语气也变得公事公办了起来:“闻探长,袁柏林的事,我会给淞沪警察厅写一份情况说明,证明此次巡捕房的行动,合理合规,处置妥当。”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另外,劳驾一名巡捕房的弟兄跑一趟,给芮庆荣也做份笔录,毕竟人是他带来的,但我杜某敢打包票,他跟恐怖袭击绝无瓜葛,也算是给他一个清白。”
闻仲眉梢微微一挑,没有接话。
杜月笙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快,要稳。
从看到尸体到恢復平静,前后不过半盏茶的时间。
最重要的是,他没有问理由,也没有暗中拿袁友仁说事,直接跳过了所有的预想,一步跨到了善后。
闻仲稍一琢磨便想通了:杜月笙这是见眼前事態已经木已成舟,不如顺势而为,把这份情况说明当做人情送出去。
更让他感到诧异的是,送出这份人情,就极有可能得罪袁友仁,而且杜月笙的生意,有很大一部分都在华界,跟淞沪警察厅也有密切的往来,所以也必然会受到重大影响。
杜月笙这面子.....卖的不小啊。
此时,闻仲脑海中回想起进门时,杜月笙那句“天壤之別”,再看看眼前主动揽责,处理事情滴水不漏的杜月笙,心里的评价又往上升了一大截。
徒弟刚被断了指、自己又被逼得当眾抱拳赔礼、还接受了敲竹槓,转身就能把局势给扭回来,这个人的城府和心机.....深不可测。
闻仲盯著他看了一阵儿,忽然开口大笑,鼓了三下掌:“还是杜老板想的周到,王虎——”
“到!”
王虎赶紧从门口跑了过来。
“带个弟兄去给芮庆荣做笔录,记住,一定要做到实事求是。”
“是!”
说罢,王虎转身点了名华捕向门外走去。
杜月笙对他微微点了点头,又看了眼一片狼藉的大堂,主动说道:“闻探长,待会营造厂还要修缮一品香,恐怕待客会有些不方便,那我就不叨扰了,咱们明天新闻发布会再见。”
闻仲笑著拱了拱手:“那咱们明天见。”
杜月笙拱手回礼,隨后便拄著紫檀手杖转身向门口走去。
叶焯山早已安排好芮庆荣就医的事,此刻正在门口街道边等候,见杜月笙出来,立即拉开车门。
杜月笙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一品香,然后才弯腰进入车內。
闻仲站在门口,透过玻璃橱窗看著四辆福特轿车车队,渐渐消失在四马路的梧桐树影尽头,他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收敛。
他转身正准备往前台走去,扫了眼地上的袁柏林,晦气地对李龙吩咐道:“把尸体送到巡捕房的停尸间,没有结案之前,任何人不准靠近,更不能接走,如有家属来闹.....”
他思索了片刻,脸上忽然露出狡黠的笑容:“那就让他们去找杜老板。”
李龙应了一声,隨后叫来两名巡捕,用囚车里的担架將尸体抬走。
闻仲又看了眼,正在指挥工作人员清理大堂的江九,大声喊了句:“赏江九100现大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