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仙墟的日子像是被人按了慢放键。每一天都和前一天差不多,天亮睁眼,天黑闭眼,中间填满了修炼、炼丹、练刀、布阵、种菜、数灵石。重复,但不枯燥。重复里有踏实,踏实里有盼头。
林衍的石殿外围阵法已经布到了第三层。第一层是困阵,覆盖石殿周围五十丈,阵纹刻在碎石和红土下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困阵的作用不是杀人,是留人。进来的人想出去,得问阵纹答不答应。第二层是杀阵,覆盖三十丈,阵纹嵌在石殿外墙的缝隙里,平时看不见,激活的时候灵光会从墙缝里溢出来,像石殿在发光。杀阵不轻易开,开了就要见血。第三层是幻阵,覆盖十丈,阵纹刻在石殿內部的墙壁和地面上,走在里面的人会看见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看不见一些该看见的东西。幻阵是林衍从林渊海的阵道心得里学来的,布得最慢,也最耗心神。
青老每天夜里都会在脑海中指点他阵法的精要,声音苍老沉稳,不急不躁。林衍有时候会走神,不是因为不专心,是因为太累了。布阵消耗的不只是灵力,还有心神。一道阵纹画歪了就要抹平重来,重来三次五次是常事,十次八次也不稀奇。青老不会因为次数多就不耐烦,他只是在林衍画错的时候说“偏了半寸”,在林衍画对的时候说“继续”。
林虎的刀法课已经上了半个月。孩子们的木刀换了三批,不是刀坏了,是刀不够沉。第一批太轻,第二批还轻,第三批林虎用废铁打了几把铁刀,比木刀沉得多,孩子们抡起来吃力,但林虎说吃力就对了,刀不是用来抡的,是用来砍的,砍不动人,刀就是废铁。他教的刀法不讲花哨,只有劈、砍、撩、刺四招,每招练一千遍。孩子们的手上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结了茧,茧掉了又磨出新泡。没有人喊疼,不是不疼,是喊了也没用。
林震的功法课分成了两个班。白天的班给孩子们,晚上的班给大人。大人们以前在林家学过功法,有的学了一半,有的学歪了,有的忘得差不多了。林震让他们从头学,不管以前学过多少,一律从第一层开始。有人不服,说自己在林家的时候就练到第二层了。林震说那你说说第二层的心法口诀。那人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林震没再说第二句话,那人乖乖坐下了。林震教课的时候不骂人,但他的眼睛比骂人还管用。谁偷懒,他一眼就能看出来;谁练错了,他看一眼就知道错在哪儿。他的腿废了,但他的眼睛没废。
林守拙的情报网铺得更广了。他在落云坊市又发展了两个线人,一个是散修联盟的低阶执事,一个是来福客栈对面的杂货铺老板。杂货铺老板姓钱,散修,炼气九层,卖了二十年的杂货,耳朵比眼睛好使。林守拙给他灵石,他给消息,一来二去,黑风谷在坊市里的动静就瞒不住了。钱老板说,黑风谷新来的那两个眼线不像是普通的黑风谷弟子,他们从来不去来福客栈,也不跟黑风谷的人接头,每天就在坊市西区转悠,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林守拙把这条消息记在心里,当天夜里就传回了葬仙墟。
林衍在油灯下看了林守拙的手书,看了一遍又一遍,把纸条放在油灯上烧了。火焰吞掉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出石殿,站在废墟的夜风里。
“青老,你说他们在找什么?”
“葬仙墟。或者,更具体一点——你们。”青老的声音从青冥佩中传出,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那两个眼线不是普通的黑风谷弟子,他们可能也不是凡界的人。”
“灵界的?”
“不確定。但灵界的人不会去做眼线。”青老沉默片刻,“除非他们在找的不是人,是位置。葬仙墟的具体位置。”
林衍看著北边的方向,夜风从北边吹来,带著乾燥的土腥味。黑风谷在北边,青冥山脉在北边,那个穿黑色斗篷的人也在北边。他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们找到了葬仙墟,也不敢进来。葬仙墟没有规矩,但葬仙墟有金丹散修,三个金丹初期。黑风穀穀主是金丹后期,他不敢亲自来,他怕的不是葬仙墟的散修,是散修联盟。他只要敢亲自踏入葬仙墟一步,散修联盟就有藉口对黑风谷动手。维持了三界几百年的规矩,不是他一个人能破的。”
“那灵界的人呢?”
“灵界的人更不敢。”林衍的声音很平静,“灵界修士在凡界动手,三界执法者会追杀他到天涯海角。这不是规矩,是铁律。”
青老没有再问。林衍的分析是对的,但他们面对的是一群已经灭了一个万年世家的人。规矩对他们来说,只是用来衡量代价的一把尺子。当代价足够小,他们就会动手;当收益足够大,他们就会撕破脸。林衍赌的是代价不够小、收益不够大,但他的筹码不多了。
林守拙在落云坊市蹲了几天之后,传回了第二条消息。消息写在一块巴掌大的白绢上,字跡比之前更潦草。林衍展开白绢,看了两遍,递给林虎。
白绢上只有一句话:“黑风谷增兵北麓,秘库方圆五十里戒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