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下邳以西五十里,泗水之滨。
秋雨连绵,泥泞的道路上,一支溃败的军队在艰难跋涉。
旗幡歪斜,衣甲不全,士卒们面如菜色,许多人连兵器都丟弃了,只是麻木地跟著前方移动。这支约莫两三万人的队伍,正是刘濞从宛朐败退后,沿途收拢的残部。
曾经號称五十万的吴楚雄师,如今十不存一,且士气低迷,逃亡者每日剧增。
刘濞坐在一辆临时徵用的輜车上,车篷残破,漏著雨水。
他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二十岁,花白的头髮散乱,脸上布满泥污和血痂,华丽的王袍早已不知去向,只裹著一件脏污的皮裘。
他双目空洞地望著车外连绵的雨幕和垂头丧气的士卒,口中喃喃:“寡人……寡人怎么会败……周亚夫……竇婴……”
谋士应高同样狼狈,骑在一匹瘦马上,紧跟著輜车,低声道:“大王,此地不宜久留。周亚夫的骑兵神出鬼没,斥候回报,其前锋已过彭城,距此不过两日路程。必须儘快渡泗水,返回广陵,依仗长江天险,再图后计。”
“后计?”刘濞惨笑,“还有什么后计?寡人的大军没了,粮草没了,儿子没了……刘恆、刘启,还有那个周亚夫……他们不会放过寡人的……”
他猛地抓住应高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应先生,你说,寡人现在去长安请罪,献上广陵、吴郡,只求做个富家翁,刘恆会答应吗?”
应高心中冰凉,知道刘濞最后的精气神也垮了,他强作镇定,劝道:“大王切不可作此想!弒杀天使,起兵叛逆,此乃不赦之罪。朝廷如今挟大胜之威,必欲赶尽杀绝,以儆效尤。为今之计,唯有返回江东,凭江固守。江东乃大王经营数十年的根本,城池坚固,人心依附。再则,可速派使者,浮海前往东甌、闽越,许以重利,请其发兵相助,袭扰汉军侧后。只要拖到寒冬,汉军不习水战,粮草转运艰难,或许……或许还有转圜之机。”
“东甌?闽越?”刘濞眼中燃起微弱的希望火苗,但旋即又黯淡下去,“那些蛮夷,见利忘义,寡人兴盛时他们唯唯诺诺,如今……他们会为了寡人得罪大汉?”
“事在人为!”应高咬牙道,“总好过坐以待毙!大王,振作!只要回到广陵,凭藉府库积藏,再徵发丁壮,未必不能重整旗鼓!当年项王垓下之围,尚能突围至乌江,大王岂可轻言放弃?”
也许是项王的事跡刺激了刘濞,他眼中重新凝聚起了凶光。
是啊,当年项羽被高祖打得那么惨,不也差点渡过乌江吗?他刘濞还没到绝路!
“好!加速行军,渡泗水,回广陵!”刘濞嘶声道,“告诉將士们,回到江东,每人赏钱十万,田百亩!怯战后退者,斩!派人……立刻派人去东甌、闽越!”
九月二十五,滎阳。
太子行辕內,气氛热烈而有序。宛朐大捷的详细战报和竇婴、周亚夫的联名奏章已至,隨之而来的还有大批俘虏、缴获的清单。
刘启召集张克然、韩颓当及刚刚从前线返回的几名將领议事。他脸上带著久违的轻鬆。
“竇大將军与周將军已合兵,目前驻於下相,清理战场,收拢降卒,並派出多路轻骑,追击刘濞残部。”
刘启指著舆图道,“刘濞正向广陵溃逃,但其军心涣散,逃亡甚眾,估计逃回江东的,不过万余残兵败將。”
韩颓当笑道:“殿下,此正宜將剩勇追穷寇!当命竇、周二將军,不必休整,即刻挥师东进,直逼广陵,趁其惊魂未定,一举荡平吴逆巢穴!”
“韩侯所言极是。”刘启点头,但看向张克然,“克然,你以为如何?可有什么需要顾虑之处?”
张克然沉吟道:“殿下,军事上乘胜追击,自是正理。然有几点需预先筹谋。其一,江东水网密布,城池多临大江,我军北人,不习水战,强攻恐伤亡较大。需调集战船,训练水军,或寻当地熟知水文、心怀朝廷者为嚮导。”
“其二,”他继续道,“刘濞经营吴地四十余年,树大根深。其虽败,然余党未尽,地方豪强与之盘根错节者不少。大军过后,清剿余孽、安抚地方、整顿吏治,需得力文官,非纯靠武將可成。宜请陛下早遣能臣干吏,隨军南下,准备接收郡县。”
“其三,亦是臣最担心者,东甌、闽越。”张克然指向舆图东南沿海,“此二地,向来时叛时附。刘濞势大时,与其多有勾结。今刘濞穷蹙,难保不会许以厚利,诱其出兵,袭扰我军侧后,或为其提供避难之所。需派能言善辩、熟悉越事的使者,携重金詔书,先行前往,宣示朝廷威德,晓以利害,使其不敢妄动。若其执迷不悟……则需预留一支精兵,防备其异动。”
这番考虑,已超出了单纯军事范畴,涉及政治、外交、地方治理,显露出统筹全局的眼光。
刘启和韩颓当皆暗自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