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再犹豫,用尽全身力气,將剑刃狠狠抹过脖颈。
鲜血喷溅,染红了斑驳的王座,染红了冰冷的宫殿地砖。
曾经雄踞东南、威震天下的吴王刘濞,瞪大著不甘的双眼,缓缓栽倒在他经营了四十五年的王宫之中。
窗外,汉军劝降的號角声隱约传来,与宫內的喊杀声混成一片。
十月二十一日,江都汉军大营。
刘濞的首级,被装在另一个漆木食盒中,由应高和几名主动反正的吴军將领,送至竇婴、周亚夫面前。
一同送来的,还有吴王金印、广陵城门钥匙,以及一份长长的、愿意归顺的官吏名单。
周亚夫验明正身,確认是刘濞无误,隨即下令全军警戒解除一半,准备入城受降。同时,八百里加急捷报,飞驰长安。
太子刘启闻讯,亲自渡江,进入广陵。站在吴王宫前,看著宫墙上尚未擦拭乾净的血跡,他沉默良久。
“传令,”刘启的声音在空旷的宫门前响起,“逆首刘濞,梟首传示。其尸身……以庶人礼,葬於广陵郊外,不许起坟。吴国除,置吴郡。其余从逆诸侯国,皆除国置郡。胁从官吏军民,既往不咎。有功归顺者,论功行赏。即刻起,张榜安民,开仓賑济,减免吴郡及诸新置郡县三年赋税。”
“诺!”
一场席捲东南、震动天下、几乎动摇国本的“七国之乱”,隨著刘濞的横剑自刎,终於落下了帷幕。
从徐悍头颅送至长安,到广陵城破主死,不过短短三月。其平定之速,远超朝廷最初最乐观的估计。
十一月初,长安,未央宫。
盛大而肃穆的凯旋仪式后,是论功行赏的朝会。
周亚夫以首功,由河內郡守,擢升为太尉,赐爵条侯,食邑八千户,总领天下兵马。
短短数月,从一个地方郡守跃居三公,掌帝国兵权,其升迁之速,赏赐之厚,震动朝野。
但无人敢有异议,巨野焚粮、宛朐反伏、兵不血刃下广陵,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实打实的、足以定鼎江山的不世之功。
竇婴以次功,加封魏其侯,增食邑,仍任大將军,辅佐太尉。
韩颓当、欒布、酈寄等各有封赏。
而太子少傅、梁王世子张克然,以“参赞军机,洞悉敌情,屡献良策,安定后方”之功,进封关內侯,增太子少傅禄,仍兼领郎中令,赐金帛宅邸无数。詔书中特別褒奖其“识人之明,举荐周亚夫於微末,有国士之鑑”。
梁王张无忌,坐镇西南,保境安民,使朝廷无后顾之忧,亦加赐金帛、增卫士,褒奖有加。
晁错官復原职,且因在朝中力抗妥协之议,其忠直与先见更为文帝所信重。
削藩之议,在七国之乱被迅速平定的铁证面前,再无阻力。朝会之后,文帝即下詔,以吴、楚、赵、胶西、淄川、济南等叛乱诸国为惩戒,开始系统性地推行削藩新政,收回诸侯王治民、任官、掌兵之权,由朝廷派置官吏管理。
腊月,一个雪后的午后,张府。
张克然摒退左右,独自在书房中,看著墙上悬掛的巨幅大汉舆图。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广陵,掠过宛朐,停在滎阳,最后落回长安。短短数月,恍如隔世。
“世子殿下,太尉周亚夫来访。”家人低声稟报。
张克然微微一怔,隨即道:“快请。”
周亚夫未著朝服,只一身常服,披著玄色大氅,大步走入。
他眉宇间並无太多喜悦,反而带著疲惫和凝重。
“周太尉光临寒舍,蓬蓽生辉。”张克然拱手。
“张侯不必多礼。”周亚夫还礼,目光扫过墙上的舆图,嘆道,“每每观此江山图卷,方知为將者肩上之重。一將功成,固然可喜,然念及宛朐、广陵城下枯骨,心中难安。”
“一將功成万骨枯,”张克然亲自斟茶:“太尉心怀將士,乃国家之福。然乱世用重典,若非太尉与诸將浴血奋战,迅速平定叛乱,天下动盪,黎民受苦更甚。太尉之功,在安天下,非止在杀伐。”
周亚夫接过茶碗,沉默片刻,道:“亚夫此来,一是谢过张侯当日举荐之恩。若非张侯与太子殿下信重,亚夫一郡守,焉有今日?”
“太尉言重。是真金,终会发光。克然不过恰逢其会,略尽人事。”张克然道。
“其二,”周亚夫放下茶碗,目光变得锐利,“朝中近日,关於如何处置吴楚故地、及后续削藩方略,似有爭议。晁错大夫锐意进取,欲趁此大胜,一举收夺所有诸侯权柄,操之过急。而陛下……似乎颇为支持。”
张克然心中瞭然。
周亚夫並非只知军事的莽夫,他已敏锐地察觉到朝中新的政治风向和潜在风险。
晁错在得到景帝全力支持后,其削藩手段必然更加激烈,这难免触动包括梁国在內的、未参与叛乱甚至有功的诸侯国的利益。
周亚夫是纯臣,忠於朝廷,但也重情义、讲规矩,对晁错那种不惜打破一切规则、只求目的的做法,恐怕心存疑虑,甚至不满。
“太尉所虑,克然明白。”张克然道,“家父日前来信,亦言及朝廷新政,梁国自当率先奉行,绝无二话。陛下圣明,太子仁厚,太尉持重,晁大夫虽急,然有诸公在朝,大局当可无虞。”
周亚夫道:“张侯见识深远。但愿如你所言。”他站起身,“亚夫军中还有事务,不便久留,告辞。”
“克然送太尉。”
“张侯止步。”
送走了周亚夫,张克然回到书房,望著窗外的积雪。
他想起父亲信中的叮嘱:“我梁地处西南,不爭中原之势,但求保境安民,忠心事汉。然树欲静而风不止,吾儿在长安,当如履薄冰,明哲保身,静观其变。”
是啊,静观其变,张克然拢了拢衣袖。
长安的冬天很冷,但比天气更冷的,有时是人心,他这位新晋的关內侯、太子少傅,未来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