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的,弦音一转,变得柔婉缠绵,如情人低语,似柳丝拂水。
银面琵琶的冷冽被这柔意中和,竟生出一种冰炭同炉的妙趣。
陆明轩望著司乐菡拨弦的指尖,那指尖快如流萤,在弦上翩躚,仿佛不是在奏乐,而是在编织一张由音符织成的网,將满座之人都网在其中。
最妙是高潮处,司乐菡腕力陡增,银弦震颤如龙吟,一声裂帛般的高音拔起,直穿楼檐!
剎那间,楼內云靄猛地炸开,化作漫天光点,与烛火交相辉映。
窗外的夜云亦被惊动,翻涌如潮,竟隱隱透出月华的清辉,与楼內琵琶声遥相呼应。
伴隨弦声急促,楼內云雾翻滚不止,如烟如海,眾多修士身处其中,颇有飘飘欲仙,欲乘云雾归去之妙景。
凡是修士,皆有成仙之志,此刻都有了成仙之景!
云海仙踪,正如其名。
“好!”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满座顿时掌声雷动,连吴燃灯也抬眸望去,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弦音渐缓,余韵如缕,绕著梁间的云靄久久不散。
司乐菡收势时,银面琵琶上凝著一层薄露,映得她眼底的光彩愈发清亮。
“司姑娘这琵琶技,当真是『此曲只应天上有』!”李太安抚掌大笑,先前的拘谨早已拋到九霄云外,“有此仙乐佐宴,便是神仙也不换!”
陆明轩亦道:“银面配清弦,刚柔相济,竟与吴兄的云字符文隱隱相合,妙极!”
楼內气氛被推至顶点,杯盏相碰之声、谈笑声、讚嘆声交织在一起,连空气都仿佛带著醉人的暖意。
云靄缓缓沉降,沾在衣袍上,带著琵琶音留下的余韵,让人心旷神怡。
吴燃灯看著眼前的热闹,指尖轻叩桌面,伴著残余的弦音。
这银面琵琶的乐声,刚如剑,柔如绸,恰如修仙界的纷爭与交融。
而这场夜宴,这场被仙乐推向高潮的盛会,不过是南山郡风云变幻中的一曲插曲,却已足够让人记取这片刻的酣畅。
宴至尾声,曲终人散,宾客陆续离去。
“诸位,我先离去了!这诸多道经和秘录,还等我回去好好翻阅呢!”
吴燃灯尽兴欲归。
见他走路,都手捧著一卷新得的道经,早已按捺不住细看,路边的灯火在他侧脸投下淡淡的阴影,神情专注得仿佛周遭一切都不存在。
司乐菡终於按捺不住了,走上前,轻声问:“吴兄搜集了这许多道经、仙举资料,看得过来吗?”
见吴燃灯抬眼,她又补了一句,“吴兄对灵石、权位似乎都无所求,这般费尽心机,只为求书,到底求的是什么?”
眾人也循声望去,大感好奇。
修士长生,往往都有嗜好,用来打发漫长的岁月,並且癮性极大,超出世人想像。
爱繁华,好精舍,好美婢,好孌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兼以茶淫橘虐……
就比如这李太安,就是个南山郡有名的剑痴,最嚮往的就是前往青蜀郡,朝拜吕剑仙所留的人间仙跡,玉池剑壁。
但道经书本无比枯燥,像吴燃灯这种嗜书如命之人,却是从所未闻。
听到询问,吴燃灯合上书卷,望向窗外。
夜雾已散,明月高悬,清辉洒满街巷。
他沉默片刻,轻声说道,“我曾在无名道经之中,看到水调歌头词牌的仙词半闕,我今有下闕名为:水调歌头·天问,足以言明我心意。”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闕,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吟罢,他微微一笑,对司乐菡頷首示意,还未等说出下半闕,转身推门而出。
青衫身影消失在月光下,只留下那句“何似在人间”的余韵,縈绕在登仙楼內。
司乐菡望著他离去的方向,指尖还停留在琴弦上。
她听懂了这诗句的深意,更从那淡然的语气中,读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洒脱与执著,甚至孤愤。
或许,有些追求,本就无需言说。
正在眾人诧异时隨后又有下半闕,伴隨悠悠嘆息之声,远远传来,久久迴荡。
“怀孤愤,询造化,夜独眠。
八荒谁主,沧海桑田几变迁。
堪嘆贤愚同路,忍看荣枯翻覆,羽化何年年。
潜心修至理,漫道问高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