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青宴的酒劲儿很大,后劲儿更大。
苏洛是被招待所床板的硬度给硌醒的。
他睁开眼,天花板上是熟悉的斑驳水渍,空气里是散不去的铁锈和煤灰混合的味儿。
这味道在过去两个多月,已经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
宿醉的头疼让他皱了皱眉,他坐起身,身上那件皱巴巴的军大衣还胡乱的裹著。
昨晚的喧囂,劲儿还没过去。
顾长卫红著眼睛非要跟他拜把子,王晓帅搂著他脖子大著舌头说要给他写个剧本让他当导演,王千源和张申英几个老爷们儿,一个个喝的东倒西歪,嘴里念叨著“兄弟”、“以后常聚”。
苏洛揉了揉太阳穴,胸口有点空落落的。
他这人,向来怕这种真情实感的离別场面。
大家萍水相逢,因一部戏聚到一处,同吃同住两个多月,说没感情是假的。
可戏拍完了,就得散。
一场漫长的梦,醒了,就该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太麻烦,太消耗情绪。
窗外,剧组的大部分工作人员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走了。
依维柯和金杯车来来回回,装著各种设备和行李,搞得跟搬家一样。
“终於要滚蛋了。”
苏洛鬆了口气,心里想的却是:“终於能回家洗个热水澡,喝口可乐了。”
他慢悠悠的起床洗漱,用带著铁锈味儿的自来水胡乱抹了把脸。
收拾行李很简单,一个大帆布包,塞进去几件换洗的衣服,高囿圆给准备的那两百片暖宝宝还剩下一大半。
他想了想,把剩下的暖宝宝都留在了招待所的桌子上,旁边还放了半条没抽完的烟。
后来住进来的人,也算是个小惊喜。
刚把包拎起来,房门就被敲响了。
“苏老师,醒了没?”是製片主任的声音。
苏洛打开门,製片主任一脸笑意的站在门口,身后还跟著几个剧组的场务。
“主任,別叫我苏老师了,我瘮得慌。”苏洛摆摆手。
“嗨,叫习惯了。”製片主任哈哈一笑,指著外面的车,“顾导和王导他们都在车上等你呢,说是一起去火车站。”
“行,我这就来。”
苏洛拎著包走出招待所,阳光有些刺眼,他下意识的眯了眯眼睛。
顾长卫和王晓帅正站在一辆金杯车旁抽菸,看到他出来,都掐了烟朝他走过来。
“你小子,可算醒了。”王晓帅上来就捶了他一拳。
“这不是杀青了,高兴嘛。”苏洛咧嘴一笑。
顾长卫没说话,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拍了拍苏洛的肩膀:“回京城了,好好休息一阵。別把自己绷的太紧。”
苏洛心里嘀咕:“我这辈子就没紧过。”
嘴上却说:“知道了顾导,您也多保重身体。”
正说著,炼钢车间的几个老工人师傅也听著信儿过来了,领头的是教苏洛电焊的李师傅。
“小苏,这就要走了啊?”李师傅嗓门洪亮,手里还拎著一个鼓鼓囊囊的塑胶袋。
“是啊李师傅,得回去了。”苏洛看到他们,心里还真有点不是滋味。
这两个月,跟这帮老铁混的太熟了,天天凑一起喝酒吹牛,感情是真的。
“拿著,自家包的酸菜猪肉馅儿饺子,给你冻上了,带回京城让你对象尝尝咱东北的味儿。”李师傅不由分说的把袋子塞到苏洛怀里,冰的他一哆嗦。
“哎哟,李师傅,这怎么好意思。”苏洛嘴上客气著,手却把袋子抓的紧紧的。
“有啥不好意思的!”另一个工人老赵拍著胸脯说,“小苏,你这人仗义,处得来!以后来东北,必须找我们喝酒!你要是不来,就是看不起我们这帮老哥们!”
“一定一定,下次来我请客,喝最好的!”苏洛也豪气的回应。
他心里盘算著,这帮老铁要是真去京城找他,自己那几个院子装修,电焊、管道这些活儿,不就有免费的顶级技术指导了?
这人情世故,必须得拉满。
饰演他工友的王千源和张申英也过来告別,几个人勾肩搭背,约好了回京城一定得再搓一顿。
剧组里那个一开始觉得苏洛在作秀的年轻演员浩子,也怯生生的凑了过来,红著脸递给苏洛一包烟:“苏……苏老师,我之前不懂事,您別往心里去。跟您学到太多东西了。”
苏洛接过烟,拍了拍他的肩膀:“別想那么多,好好演戏。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一番告別下来,时间也差不多了。
苏洛被眾人簇拥著上了车,他从车窗探出头,对著外面那群满脸煤灰、笑著的东北老铁们用力的挥了挥手。
车子缓缓开动,招待所、炼钢车间、高耸的烟囱在视野里慢慢变小,最后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车厢里,王晓帅感慨道:“妈的,还真有点捨不得。”
顾长卫没说话,只是看著窗外,眼眶又有点红了。
苏洛靠在座椅上,怀里抱著那袋冰冻的饺子。
再见了,东北。
再见了,陈桂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