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画面,太土了,太脏了。
很快,银幕上,苏洛所饰演的陈桂林登场了。
他穿著一件旧棉大衣,脸上有著没有刮乾净的胡茬,头髮也乱糟糟的,蹲在一个小小的煤炉子前面,一边哈著白气,一边拿著一根脏兮兮的铁签子拨弄著炉火。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也没有任何台词,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眼神空洞地望著跳动的火焰。
那是一种在经歷了生活的重重捶打之后,只剩下麻木的眼神,但在那麻木的眼神深处,又好像有什么东西没有完全死去。
评委会主席让-皮埃尔原本是靠在椅子上的,这时却坐直了身体,並且身子微微向前倾。
他看过的演员太多了,所以心里很清楚什么样的落魄是“演”出来的,什么样的“穷”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银幕上的这个年轻东方演员,他就是陈桂林,一个被时代拋弃在废墟里的失败者。
接下来的剧情,让那些原本想来挑刺的评委和影评人感到有些吃惊。
陈桂林为了爭夺女儿的抚养权,决定自己动手製造一架钢琴。
他召集了一帮同样没有什么出路的工友,就在那个四处漏风的破旧车间里,开始了这个听起来有些荒唐的“造琴计划”。
大银幕上,苏洛熟练地操作著电焊机,火花溅出来,照亮了他那张被燻黑的脸。
他抡起大锤砸向钢板,胳膊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和工友们围著用油桶改造的火炉,用搪瓷碗喝著最差劲的白酒,啃著干馒头,但脸上的笑容却比谁都要大声。
这些镜头,构图並不精美,灯光也不讲究,有著一种纪录片式的粗糙感。
这种真实,硬生生地闯进了每一个观眾的心里,苏洛完全不像是在扮演一个工人的角色,他就是那个在钢厂工作了將近二十年,熟悉每一个螺丝、每一台机器的老钳工。
他手上磨出来的茧子,指甲缝里洗不掉的油泥,都是真实存在的。
影厅里,坐在让-皮埃尔旁边的一位义大利女评委,忍不住低声对他说道:“让,你看到了吗?他的手,那是一双真正干过活的手,”
让-皮埃尔没有出声,只是推了推眼镜,眼睛依旧盯著银幕。
他想起了苏洛在红毯上穿的那条工装裤,原来,那不是什么先锋行为艺术。
那条裤子,就是从这个角色身上扒下来的。
影厅里面的气氛越来越凝重,所有的人都被银幕上那个有点荒诞的故事以及那群小人物给吸引住了。
他们看著陈桂林一次次地遭遇挫折,一次次地被生活弄得很难堪,却又像打不死的小强一样,用一种非常执拗的劲头,继续做著他那个看起来不可能完成的事。
高囿圆在黑暗之中,握住了苏洛的手。
她的手心有些湿润,这既是因为紧张,也是因为骄傲。
她知道苏洛在东北的那两个月,吃了多少的苦头。
零下二十几度的天气,住在漏风的招待所,每天和工人们一起吃大锅菜,手上被钢板烫出的水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
现在,这一切的付出,都將在这块全世界最顶级的银幕上,得到回报。
苏洛感觉到她的紧张,反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別紧张,老板娘。你看,这帮老外看得还挺认真的。”
他心里想的却是:这电影院的空调开得真足,看得我都有点困了。
也不知道等会儿结束了,能不能找到地方吃夜宵。
坎城这地方,连个烤串摊都没有,真不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