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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守城人

夜过了三更。

天琼城的巡夜鼓敲了两遍,城內大半营房的灯都灭了,只剩哨位上几点昏黄的火光。

顾长生睡不著。

他索性披了行军斗篷,推门出去。

甬道里风灌得紧,顺著城墙的石阶往上走,拐过第二道弯的时候,闻到一股酒味儿。

浓,烈,冲鼻子。

城墙垛口上坐著一个人。

瘦得跟竹竿似的,军袍空荡荡裹在身上,两条腿耷拉在垛口外头,脚底下就是三丈高的城壁。

陈衍之手里端著开封的那坛,仰脖灌了一口,酒水顺著下巴淌下来,滴在城砖上,瞬间凝成一颗小冰粒。

那杆长枪靠在身侧,枪缨被夜风扯得一颤一颤。

老人嘴里哼著什么调子,含含糊糊的。

顾长生听了几句,听不出词,只能辨出曲调很老,带著一股黄沙味儿。

脚步声在城砖上磕出轻响。

陈衍之没回头。

“会喝酒吗?”

“会。”

陈衍之伸手把那坛没开封的酒抓起来,往后一甩,沉甸甸一坛,足有五六斤。

顾长生单手接住,拇指扣住坛沿,往下一拍,泥封碎了。

酒香衝出来,烈得刺鼻。

他在垛口另一侧坐下,隔著两步远。

两人对著城外喝了一阵。

没人说话。

风从山脊那头刮过来,带著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陈衍之又灌了一口。

“你今年多大?”

“十九。”

“十九。”老人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十九岁的时候,我在太祖帐下当亲兵,每天干的事就是擦枪、餵马、替太祖跑腿送信,觉得打仗是天底下最带劲的事。”

“后来发现不是。”

顾长生没接话,喝著酒等他说下去。

但陈衍之没说下去。

他把话头拐了。

“你其实可以走的。”

顾长生偏头看他。

陈衍之盯著城外的黑。

“你粮送到了,仁至义尽。没必要陪我们这些人一起死在这儿。”

“陈老將军觉得这一仗打不贏?”

“韩铁山的斥候报上来的消息你也听到了,延庆、汴口方向重兵集结,炊烟翻了好几倍,那帮铁鷂子不是在试探,是要一口吞掉幽云关。”

他端起酒罈,又灌了一口。

“铁鷂子加上巫族,不是闹著玩的,凶多吉少,我自己都大概率交代在这儿了,拖上一个帝君陪葬,划不来。”

酒水从坛口淌下来。

他没管。

“你没必要陪我们一起死。”

这话说得直白。

是一个打了一辈子仗的老人,在认真地告诉一个年轻人,前头是死路。

顾长生没有立刻答。=

他端著酒罈起身,走到垛口边上,往城內看。

营房的灯火零零散散。

巡夜的兵卒缩著脖子走在墙根底下,两个人一组,走两步搓一搓手,再走两步跺一跺脚。

再远一点。

有个年轻小兵靠著土墙写家书。

笔尖冻得不听使唤,写两个字停下来哈一口气,哈完接著写。

顾长生喝了一口酒,“陈老將军,人生在世,无愧於天,无愧於身后万家灯火。”

陈衍之的酒罈停在嘴边。

顾长生抬手指了指城下那个搓手的哨兵。

“那个兵,看著不到二十岁,手冻得连枪都握不紧,但他站在那儿。”

“为什么?因为他身后有一盏灯在等他回去,可能是他娘留的,可能是他媳妇点的,也可能就是村口一盏没人管的路灯。”

“但他知道,他站在这里,那盏灯才能一直亮著。”

陈衍之没动,罈子举在半空。

“我顾长生也是万家灯火里的一盏。”

顾长生转过来,对著陈衍之,“帝君也好,士卒也好,蹲墙根啃饼的也好,写家书的也好,都是人,脚底下踩的是同一块地,守的是同一件事。”

话落。

城头的风大了一阵。

酒罈里的酒被吹出细小的涟漪。

陈衍之盯著顾长生的脸,盯了很久,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守了四十年边关。

四十年里见过各种各样的人。

贪生怕死、临阵脱逃的文官见过,拎著脑袋往前冲,慷慨赴死的莽汉见过,满口家国天下、慷慨陈词完转头就钻狗洞开溜的名士也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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