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多问。
没有四处看。
更没有让身后的俄国人乱走一步。
医疗舱被推下来的时候,阿纳托利已经几乎不像活人。
他瘦得只剩一层皮贴在骨头上。
脸色灰白。
胸口靠机器勉强起伏。
跟来的家属不多。
两个儿子。
两个孙子。
两个孙女。
都是阿纳托利家族真正能说话的人。
他们看起来受过最好的教育,穿得也足够体面。
可站在黑州医疗通道外的时候,所有体面都被恐惧压得很薄。
因为他们知道,里面那个人一旦死了,他们家族还能不能继续坐在保护伞这张桌上,就不再是他们自己说了算。
马库斯和阿什福德一起到了核心医疗实验区。
阿纳托利被推进去后,所有家属都被拦在玻璃墙外。
马库斯看完检查数据,脸上没有什么同情。
只有医生看坏掉仪器时那种冷静。
“器官衰竭是表象。”
“真正的问题是细胞修復能力已经塌了。”
“之前的寿命级针剂替他延缓过衰老,但延缓不是重建。”
“他的底子太烂。”
阿纳托利的大儿子声音发紧。
“能救吗?”
马库斯抬头看向他们。
“能试。”
“但我要先说清楚。”
“保护伞能给他的不是普通药物。”
“它会强行激活他的细胞修復能力,让已经濒临停摆的身体重新启动。”
“如果身体扛过去,他至少能恢復到六十岁左右的状態,寿命保守估计还能撑二十年。”
“如果扛不过去,他会在治疗中死亡。”
玻璃墙外安静得让人发慌。
一个孙女脸色发白。
“概率呢?”
马库斯没有安慰她。
“五五开。”
“这已经比他现在等死强很多。”
阿纳托利的小儿子喉结滚了一下。
“如果我们不做呢?”
马库斯看了一眼床上的老人。
“最多一周。”
“私人医生说二十四小时,这已经好很多了。”
“保护伞能用设备帮他多拖几天。”
“但拖到最后,结果一样。”
命运的轮盘,就这样被推到了他们手上。
不是马尔科夫。
不是威斯克。
不是保护伞。
是阿纳托利的家族自己。
他们要决定这个老人是赌一次,还是安静等死。
六个人站在玻璃墙外。
没有人马上说话。
最后,还是阿纳托利的大儿子先开口。
“父亲年轻的时候,赌过太多次。”
“他每一次都赌贏了。”
他抬头看向马库斯。
“命运会再次眷顾他。”
“如果不行,七天也只是七天。”
“我们接受治疗。”
马库斯点了一下头。
“签字。”
保护伞的文件很冷。
没有医学安慰。
没有道德措辞。
只有风险確认、治疗失败后责任豁免、数据归属、治疗过程保密、接受保护伞后续观察。
六个人轮流签完名字。
治疗开始。
阿纳托利被固定在透明医疗舱里。
第一阶段,是低温降代谢。
第二阶段,是血液过滤和器官负荷压制。
第三阶段,才是真正的核心注射。
那支针剂很小。
顏色不是银灰。
而是近乎透明的淡红。
马库斯亲自確认剂量。
阿什福德站在旁边,看著监控屏上的心率和细胞反应曲线。
“低剂量。”
“不走强化路线。”
“只走修復。”
马库斯嗯了一声。
“他要的是命,不是战斗力。”
针剂推进去的那一刻,阿纳托利的身体几乎没有反应。
可十几秒后,监控屏上的细胞活性曲线突然往上跳了一下。
紧接著,是第二下。
第三下。
然后整条曲线开始剧烈抖动。
医疗舱內,阿纳托利原本灰白的皮肤开始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心率一度衝上危险区。
血压报警。
肾臟指標报警。
肺部氧合报警。
玻璃墙外,两个孙女几乎同时捂住嘴。
阿纳托利的小儿子想往前一步,被格罗莫夫一把按住肩膀。
“別动。”
格罗莫夫声音很低。
“相信他们。”
小儿子的肩膀绷得很硬。
可他终究没再往前。
医疗舱內,阿纳托利的身体忽然弓了一下。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他胸腔里狠狠扯了一把。
心率瞬间归零。
玻璃墙外一片死寂。
一个孙子脸色当场白了。
可马库斯只是冷冷说了一句:
“电刺激。”
设备立刻启动。
一次。
两次。
第三次之后,那条几乎拉平的线,忽然重新跳了起来。
不是很强。
但它活了。
阿什福德看著细胞活性曲线,低声说:
“开始接上了。”
马库斯没有鬆口气。
“別高兴太早。”
“后面还有排异。”
治疗持续了四个小时。
阿纳托利像是在地狱门口被反覆拖进拖出。
高热。
低温。
心停。
抽搐。
肺部短暂出血。
肝臟指標一度衝到几乎要放弃的区域。
可每一次曲线要崩的时候,保护伞的设备都硬生生把他拉了回来。
等医疗舱內的温度慢慢回升时,所有家属都已经站得腿发麻。
马库斯终於开口。
“活下来了。”
玻璃墙外,阿纳托利的大儿子闭上眼,像是整个人一下被抽空。
两个孙女直接哭了出来。
格罗莫夫站在旁边,长长吐出一口气。
医疗舱里,阿纳托利还没有醒。
但他的脸已经不再是那种死人一样的灰白。
皮肤鬆弛还在。
皱纹还在。
白髮还在。
可整个人看起来,已经不再像一只隨时会熄灭的旧蜡烛。
更像一个病后沉睡的老人。
一个六十岁上下、还有力气睁眼继续骂人的老人。
又过了半小时,阿纳托利终於睁开眼。
他看了很久才聚焦。
第一眼看到的是头顶的灯。
第二眼,才看到玻璃墙外那一群人。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还没死?”
马库斯站在旁边,低头看著他。
“暂时没有。”
阿纳托利眼珠慢慢转过去。
“马尔科夫呢?”
格罗莫夫走到通讯屏前,把早就等著的加密线路接了进来。
马尔科夫的脸很快出现在屏幕上。
他看著医疗舱里的阿纳托利,看了足足几秒,忽然骂了一句俄语。
声音发颤。
“你这个老不死的。”
阿纳托利很慢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虚弱,却真实。
“看来……我又贏了一次。”
马尔科夫眼眶红得厉害,却还是压著声音说:
“是保护伞让你贏的。”
阿纳托利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看向旁边的马库斯。
“告诉威斯克。”
“告诉保护伞。”
“阿纳托利家族,记帐。”
“以后保护伞要的东西,我们家族里给。”
马库斯没有跟他客套。
只是点了一下头。
“你最好记住这句话。”
“因为你的命,是保护伞从死神手里买回来的。”
阿纳托利躺在医疗舱里,呼吸还很浅。
可他已经听懂了。
这不是救命恩情。
这是债。
而保护伞的债,通常比死亡更重。
黑州主控区里,叶枫看完治疗结果报告,只说了一句。
“把阿纳托利列入长期观察名单。”
“同时,把这件事以有限方式同步给核心合作方。”
薇拉问:
“同步到什么程度?”
“不说技术。”
叶枫淡淡道。
“只说结果。”
“告诉他们,保护伞不会忘记有贡献的人。”
红后很快执行。
半小时后,伯恩、凯恩、尹泰勛、顾承安,以及俄国马尔科夫线,都收到了同一条极短的內部信息。
【阿纳托利抢救成功。】
【贡献记录有效。】
【保护伞承认桌上人的价值。】
没有配图。
没有解释。
没有技术说明。
可所有收到这条信息的人,都沉默了很久。
因为他们都读懂了。
保护伞不只掌握武器。
不只掌握药。
不只掌握血清。
它甚至开始掌握死亡边缘那一小段最昂贵的距离。
而这条距离,只给桌上的人走。
与此同时,黑州旧港外围。
那支被放进公开层参观的医疗伦理观察团,终於完成了所谓评估。
他们离开时,所有人都很礼貌。
甚至还向陪同人员表达了感谢。
可车队驶出检查线以后,其中一人立刻把手伸进衣领,按下了隱藏传输器的触点。
只是他不知道。
那条消息刚刚离开他的设备,就被红后完整复製了一份。
主控区里,传输內容自动展开。
【黑州具备独立卫星发射能力。】
【发现外骨骼成建制部队。】
【发现疑似新型武装直升机编队。】
【保护伞港区公开层极乾净,核心区域无法接近。】
【建议上级重新评估对保护伞的军事施压可行性。】
叶枫看完,笑了笑。
“很好。”
“让他们带回去。”
屏幕上,那辆车渐渐消失在旧港外的公路尽头。
黑州的海风还在吹。
旧港灯火明亮。
地下更深处,蓝冕指挥中心第二块主控屏,也在这一刻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