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不群站起身,正准备说几句场面话——他的腹稿已经打好了,要说“仙人仁德”“仙人慈悲”“仙人之恩,岳某铭记於心”,一套一套的。
他张开嘴,吸了一口气。
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抬起头,发现陈玄正看著他。
那双眼睛很平静,像两口不见底的古井,看不到波澜,看不到情绪,看不到任何表情。
岳不群的心跳加速了,快得像擂鼓,
咚咚咚,在胸腔里狂跳。
仙人为什么看他?
难道是对华山派有兴趣?
还是对他岳不群有兴趣?
还是有什么特別的安排要给华山派?
他的脑海中飞速运转,
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计算机,
所有可能性被同时调出、同时分析、同时评估。
陈玄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大殿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每个字都像刻在石头上。
“岳掌门,本仙主可否问你要三个人?”
岳不群愣住了。
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的耳朵嗡嗡响,像有一群蜜蜂在耳边飞。
他张著嘴,眨了两下眼,大脑在飞速处理这句话——
“本仙主可否问你要三个人”?
仙人问他要人?
仙人问他,要人?
大殿中也安静了,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在消化这句话,所有人都在想同一个问题——
仙人为什么要问岳不群要人?
岳不群很快反应过来。
不管仙人为什么要人,仙人问他要人,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这说明仙人看重他,看
重华山派,看重华山派的弟子。
他抱拳躬身,声音温润如玉,姿態无可挑剔。
“仙人请讲,莫说三人,三十人也无妨!”
他的心中已经开始狂喜——
仙人难道是要收华山弟子为徒?
这是他梦寐以求的机会。
如果华山派有弟子被仙人收为徒弟,华山派就是天下第一门派,什么少林、武当、峨眉,都要靠边站。
李不凡站在华山派队列中,听到陈玄的话,心臟猛地一跳。
跳得那么猛,他感觉自己的胸口都被撞了一下。
他的脸瞬间涨红了,不是害怕,是激动。
仙人要点我的名了。
仙人要收我当弟子了。
他要被仙人看中了。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下巴微微抬起,嘴角带著一丝得意的笑。
他的目光扫过旁边的陆青峰,
陆青峰也在看他。
李不凡的笑容更深了,
华山派两个天才,
仙人要点谁?
肯定是他。
他是卓越武赋,他是紫霞武体,
他是岳不群亲自认定的“未来掌门人候选”。
论天赋,论实力,论名气,他都是华山派第一人。
仙人要点名,不点他点谁?
陆青峰站在李不凡旁边,心中也在期待。
他不是张扬的人,不会把情绪写在脸上。
但他的拳头握得很紧,手心全是汗,指甲陷进肉里,生疼。
他是优异武赋,他是岳不群的第一个亲传弟子,
他是华山派的“剑道天才”。
虽然比不上李不凡的卓越武赋,
但他的剑法、他的悟性、他的努力,都不比任何人差。
仙人的目光,
也许会在自己身上多停留一秒。
哪怕只是一秒,也够了。
大殿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各派掌门交头接耳,
有的在猜仙人要什么人,
有的在算岳不群的运气,
有的在心里骂娘。
“仙人要华山派的弟子?难道是要收徒?”
一个中小门派的掌门小声说。
“岳不群走了狗屎运了。”
另一个掌门酸溜溜地说。
左冷禪的脸色更加难看。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往下撇著,目光像两把冷箭射向岳不群的背影。
他心中在骂——偽君子,运气怎么这么好。
李不凡已经开始幻想自己成为仙人弟子后的风光了。
穿仙袍,骑仙鹤,修炼仙法,走到哪里都有人跪拜。
岳不群算什么?到时候得叫他一声“李仙人”。
陆青峰算什么?
给他提鞋都不配。
他的嘴角咧到了耳根,怎么都压不下去。
陈玄看著岳不群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期待、贪婪和算计,像一口浑浊的池塘,底下的淤泥在翻涌。
陈玄的嘴角微微上扬。
不是笑容,是冷笑。
他一字一顿,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
钉进了在场所有人的心臟。
“张麻子。王艷。陈小美。此三个人。”
全场死寂。
比之前更静,静到能听到窗外仙鹤翅膀扇动空气的声音。
几百个人,几百颗心臟,
在同一瞬间停止了跳动。
岳不群的笑容僵在脸上。
不是“僵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復的那种——是彻底僵住了,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嘴角的弧度还在,但那已经不是笑容了,是一个僵硬的、扭曲的、诡异的形状,像面具裂开了一条缝,露出底下的真实。
谁?
他在脑海中搜索这三个名字。
张麻子——他的记名弟子,良好武赋,剑心通明,还是偽,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王艷——张麻子的老婆,外门弟子,普通武赋。陈小美——张麻子的女儿,尚可武赋。
这三个人,
有什么值得仙人亲自开口要的?
李不凡的笑容碎了一地。
他的脸从红色变成白色,从白色变成青色,从青色变成猪肝色。
他的嘴唇在哆嗦,手指在发抖,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脊椎,
他不是被无视了,他是被跳过了。
仙人知道华山派,知道岳不群,知道要点三个人,但仙人点的不是他。
是一个良好武赋的中年男人,
一个普通武赋的女人,
一个尚可武赋的女孩。
他卓越武赋,他紫霞武体,
他五天练成紫霞神功——仙人没有点他的名。
陆青峰握紧的拳头慢慢鬆开了。
不是因为不紧张了,是因为不用紧张了。
仙人要的不是他,不是李不凡,不是华山派的任何一个天才。
他应该庆幸。
但他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天才,以为自己的名字应该被人记住。
今天他知道了,他的名字在仙人眼里,
和张三李四没有区別。
张麻子的腿彻底软了。
“噗通”一声坐在地上,不是跪,是瘫,像一摊烂泥瘫在地上,
屁股著地,双手撑著地面,手指抠著青石板的缝隙。
他的嘴唇在哆嗦,牙齿在打架,“咯咯咯”的声音从他嘴里发出来。
他想喊“救命”,想喊“师父救我”,想喊“仙人饶命”,
但他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只有“嗬嗬”的气流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王艷的眼泪夺眶而出。
不是感动,是恐惧,泪水像决堤的河水,哗哗地往下流,把脸上的妆冲得一塌糊涂。
眼线化了,睫毛膏化了,粉底被衝出一道道沟壑,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
她的身体在发抖,像筛糠一样,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没一个地方是不抖的。
她不敢看陈玄,
不敢看任何人,只是低著头,盯著自己的脚尖,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
在青石板上砸出小小的水花。
陈小美的手机又掉了。
这次屏幕朝下,摔在地上,碎了一个角。
她没有捡,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
她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嘴巴张著,眼睛瞪著,脸色煞白,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
她想起自己发的那条朋友圈——“仙人会不会看上我”。
她觉得自己像一个笑话。
不,她觉得自己是一个笑话。
她还幻想仙人骑龙来接她,还说“仙人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还在脑海中编织了一出浪漫大戏。
大殿中的议论声像炸了锅。
“张麻子是谁?华山派的一个记名弟子。”
“仙人为什么要他?”
“那三个人脸色不对,认识仙人?”
“怎么回事?那三个人怎么嚇成那样?”
“他们得罪过仙人?”
“不可能吧?一个华山派的记名弟子,能得罪仙人?”
.....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像一群蜜蜂在大殿中嗡嗡叫。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那三个人身上——瘫在地上的张麻子,缩成一团的王艷,呆若木鸡的陈小美。
他们在打量这三个人,在揣测,在分析。
岳不群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不是“微变”,是变得很难看。
他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了,脸上没有表情,但那种没有表情比任何表情都可怕,
像一张被擦乾净的白纸,
底下写满了字,只是不让你看到。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了一下。
然后他的脸上又浮现出了笑容——不是之前那种完美的、无可挑剔的笑容,而是勉强的、撑著的、隨时可能垮掉的笑容。
他抱拳躬身,声音有些发涩。
“仙人要这三个人,岳某自然不敢不从。但岳某斗胆一问——敢问仙人与这三人,可是旧识?”
话说到最后,尾音在发抖。
不是冷,是怕。
陈玄看著岳不群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疑惑、有算计,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杂烩汤。
他的嘴角的冷笑更深了。
他没有回答岳不群的问题,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本仙主自有用意。岳掌门,人,你给还是不给?”
声音在大殿中迴荡,像四把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在岳不群的心口上。
语气平淡,但所有人都听出了那平淡之下的东西——
不容置疑,不可拒绝,不可討价还价。
岳不群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顺著额角往下流,流到眉毛,流到眼角,他没有擦。
龙岛主上前一步。
超凡入圣巔峰的气息从这位百岁老人身上涌出,像一座山从天上落下来,压在大殿中。
他没有刻意释放威压,只是站在那里,看著岳不群。
“岳掌门,仙主问话,请回答。”
龙岛主的声音平静,
但那股气息如山如岳,压得岳不群的肩膀微微下沉了一分。
三百名仙岛弟子的目光同时落在岳不群身上。
三百道目光,三百股气息,像三百把无形的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每一把刀都比他强,三
百把刀合在一起,足以把他切成碎片。
大殿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像一块巨大的琥珀,把所有人都封在里面,动弹不得。
所有人都在等岳不群的回答,
数百双眼睛盯著他,
在等他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