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审计司瞎编。
帐太细。
细到连哪一批弩机缺了哪枚铜钉都写出来了。
更要命的是,几份旧军械刻印摆在案角。
上面还有度辽军的库印残痕。
张安世站在后面,喉咙发乾。
审计司这两年不是在查帐。
是在挖坟。
范明友这座坟,已经挖到棺材板底下了。
霍光放下竹简。
“陛下,此事牵涉边军,不宜仓促定论。”
刘病已把另一卷供状砸在案上。
“朕也想不信!”
“可证人在廷尉府。”
“帐册在审计司。”
“军械刻印在这儿摆著。”
“大將军,你让朕怎么不信?”
霍光沉声开口。
“范明友为国征战多年,或许是底下人借其名號行事。”
刘病已盯著他。
张安世心里咯噔一声。
这句话不能再往下说。
再说,就是保。
刘病已忽然抓住霍光的手腕。
“大將军,朕比谁都想保他。”
霍光一怔。
“他是您的女婿。”
“朕若杀他,霍家伤筋动骨。”
“朕若不杀他,天下人会怎么说?”
霍光没出声。
刘病已往前一步。
“他们会说,范明友通敌,大將军不查。”
“他们会说,度辽军卖械给匈奴,是大將军默许。”
“他们还会说,霍家拿边军的命换钱。”
霍光脸色彻底沉下去。
“大將军一生辅政,功在社稷。”
刘病已抓得更紧。
“朕不能让一个范明友,把您的清名拖进泥里。”
“朕若不杀他,不是在保霍家。”
“朕是在把谋反通敌这顶帽子,亲手扣到大將军头上!”
张安世额头冒汗。
这话太毒。
偏偏全是替霍光著想的口气。
霍光若继续求情,便成了愿意戴这顶帽子。
他若退一步,范明友必死。
刘病已眼底发红不是装的。
他確实气。
边军拿命守关,范明友在后头卖军械。
这种人不杀,南郊那些挨饿的百姓,边关那些冻死的兵,都会压在他这张龙椅底下。
可气归气,刀还得按大哥教的递出去。
一刀砍人。
一刀砍权。
霍光缓了许久。
“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刘病已鬆开手,转身抓起廷尉府擬好的詔书。
“范明友下狱。”
“廷尉连夜审。”
“证据核实后,斩。”
张安世忍不住上前。
“陛下,度辽军不可无主。”
刘病已扭头看他。
“张將军说得对。”
张安世心头一紧。
刘病已重新看向霍光,语气放软。
“大將军,霍家现在处在风口。”
“范明友的兵符,若还由霍家人接,外头会说朕偏袒。”
霍光袖中手掌收紧。
来了。
这才是真刀。
刘病已从案上取出一只空漆盒,放到霍光面前。
“朕想先把度辽军兵符收回。”
“临时由內廷秘书处登记调度。”
“粮草由审计司直拨。”
“等风头过去,再请大將军择贤將接任。”
霍光抬起头。
御书房外,廷尉府的脚步声已经到了殿门口。
小黄门捧著詔书站在门槛外,双手举过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