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风软,未名湖冰融水涨,博雅塔的斜影静静铺落湖面。柳丝抽新绿,桃杏半含春,二月兰漫成一片淡紫浅蓝,风里裹著新叶与泥土清润的气息。红楼下、小径旁,大字报渐渐稀薄,標语也温和了许多,紧绷了许久的校园,终於漫开几分鬆弛的春意。
图书馆高大的窗欞透进暖融融的光,李承霄合上厚重的译稿,指尖因长时间握笔而微微发僵。整整二十六天,他將自己埋首於《实用心臟外科学》的术语丛林中,此刻走出馆门,恍如隔世。
“李承霄!”曲磊抱著一摞材料匆匆走来,“外语系的刘教授找你。”
刘教授办公室里茶香裊裊,他笑著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唐宋说这本六七万字的医学书,你一个月就啃下来了?”
“碰巧以前读过原文版,专业词汇熟一些。”李承霄揉了揉太阳穴。
“唐宋来过两次都没逮著你,把东西放我这儿了。”刘教授说著,將桌上八本医书往他面前推了推。
李承霄抬眼望去,桌上整整齐齐摆著八本英文版的《现代內科学精要》,上边还放著一个信封。
信封里应该是上次翻译《核酸化学》的酬劳,可这八本厚重的內科学典籍,却让他心头一紧——这书他从未读过,几十万字的篇幅,简直是要了命了。
刘教授瞧出他神色微变,温声宽慰:“別紧张,唐宋说,一年內译完就行。”
一年?黄花菜都凉了。李承霄脱口而出:“不用那么久,暑假回来就能交稿。”
“年轻人有衝劲是好事,可也要劳逸结合。”刘教授打量著他,“你最近怕是没好好吃饭吧?”
李承霄只是憨笑两声,並未多言。这阵子周末常常凑午饭晚饭凑一顿,连沐婉都念叨他瘦了。
“多谢刘教授,我先回去了。”
他抱起那一摞厚重的书,转身回了宿舍。
信封里的钱不少,整整二百七十二块,比寻常翻译酬劳优厚许多,算得上一笔巨款。
李承霄把书隨手扔在床上,径直下楼等沐婉——这早已成了习惯,天大的事,都要为她停下脚步。
崔文静依旧热情,不停往他碗里夹菜:“承霄,是不是学校伙食不合口?这些日子瞧著你瘦了不少。”
“挺好的,就是接了个翻译活,赶得急了些。”
“再忙也要顾著身体。”崔文静说著,转头看向沐舟,“跟你哥学著点,今年再考不上大学,就別念了。”
沐舟翻了个白眼,低头扒拉著碗里的饭。
沐婉抿嘴轻笑,夹了一筷子菜,悄悄放到弟弟碗里,眼神却飘向李承霄那边。
饭后,沐承言与李承霄坐在沙发上閒谈。“你们燕大近来如何?”
李承霄猜到他问的是校內关於“补课”的议论,缓缓道:“討论是有的,不过我並未参与。”
“哦?”
“我始终持谨慎態度,究竟是一阵风,还是风向真的变了,尚需时日观望。何况我如今是预备党员,不宜多生事端。”
沐承言点点头:“你是个有主意的,入党,是步好棋。”
从沐婉家出来,李承霄轻声问:“婉婉,明天有空吗?”
“做什么?”
“早前说好,要给你买条裙子。”
沐婉微微垂眸:“还早呢,过几日再说吧。”
李承霄沉默下来,心底泛起一丝失落——这算拒绝吗?
沐婉却忽然抬眼:“要不,我们去北海公园吧。上周我在那儿遇见红姐了。”
“哪个红姐?”
“就是当年咱们去陕北插队,火车上碰到的李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