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条理清晰地介绍了患者的基本情况,然后切到了手术方案。
“我们採用的是前后联合入路。”
“前路用改良stoppa入路处理前环,后路用经皮骶髂螺钉固定后环。”
“这个方案是我在哈佛跟教授学的,他处理tile c型骨折的经验在全球首屈一指。”
方远洲的讲解非常流畅,ppt製作精美,数据详尽。
他展示了术前、术中和术后的完整影像对比,復位效果確实不错。
最后一页ppt上列出了手术数据的总结。
出血量、手术时间、復位质量评分、术后功能评分。
每一项数据都达到了优良標准。
场面话说得都很到位。
方远洲讲完之后收起雷射笔,看向陆晨。
“陆主任,这种tile c3型的复杂骨盆骨折,您在入路选择上有什么看法?”
报告厅里安静了下来。
六七十双眼睛同时看向了陆晨。
这个问题表面上是在请教,实际上是在邀战。
方远洲选了一个他最擅长的领域,展示了一个他最得意的病例,然后把球踢给了陆晨。
如果陆晨挑不出毛病,就等於认可了方远洲的水平。
如果陆晨挑出了毛病,那就要看挑得有没有道理。
陆晨坐在椅子上,没有急著开口。
他看了一眼投影幕上的最后一页ppt,花了大约五秒钟的时间把所有的数据都过了一遍。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整个报告厅都听得很清楚。
“方主任,你这个病例做得很乾净,復位效果也不错。”
方远洲微微点了一下头,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报告厅里的气氛微微绷紧了一点。
方远洲推了一下眼镜。
“陆主任请说。”
“你这个病例的术后隨访里,有没有统计深静脉血栓的发生率?”
方远洲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出现了极其微小的变化。
微小到除了正面对著他的陆晨之外,其他人几乎注意不到。
但陆晨注意到了。
他看到方远洲的右手无名指轻微弯曲了一下,这是一个典型的紧张下意识动作。
“深静脉血栓的发生率……”
方远洲顿了一下。
“这个数据我们確实统计了,但因为样本量还不够大,没有放在这次的展示里。”
“大概是多少?”
方远洲停顿的时间比刚才更长了。
“目前的数据是百分之十二左右。”
报告厅里响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百分之十二。
这个数字並不算离谱。
骨盆骨折术后,深静脉血栓的整体发生率在文献中报告,从百分之八到百分之三十五不等。
但问题在於,前后联合入路这种手术方式的操作时间更长、体位变换更多、术中对髂血管的牵拉也更大。
理论上,深静脉血栓的风险应该比单纯前路或后路的方案更高。
而方远洲引以为傲的哈佛方案,在这个指標上並没有体现出明显的优势。
换句话说,他的手术做得確实漂亮,但患者为此付出的血栓代价,他选择性地迴避了。
陆晨没有穷追猛打。
他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
“百分之十二不算低。”
“前后联合入路的手术时间通常比单纯后路要长三十到四十五分钟。”
“患者在截石位和侧臥位之间切换的过程中,髂静脉的受压时间会显著增加。”
“如果后续扩大样本量之后血栓率没有降下来,可能需要重新考虑入路策略。”
方远洲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他没有反驳。
因为陆晨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而且精准地戳在了这套方案的软肋上。
在场的六七十个人都听出来了。
陆晨没有否定方远洲的手术做得好,但他用一个问题就让所有人看到了这套哈佛方案的隱性缺陷。
方远洲在展示的时候刻意迴避了,而陆晨直接点了出来。
前排的几个科室主任互相对视了一眼,眼神里的意味很复杂。
孟德庆坐在主席台上,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正常。
方远洲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做出了一个很得体的回应。
“陆主任的提醒非常有价值,这个问题確实是我们后续需要重点关注的方向。”
“回头我会把完整的血栓数据补充上去,重新分析一下。”
“谢谢陆主任。”
他的態度很大方,语气很平和。
但陆晨看到他坐回去的时候,握著遥控器的右手指节发白。
……
座谈会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继续了半个小时,討论了几个常规病例之后宣布结束。
散会的时候,方远洲第一个站起来离开了报告厅。
走得不快不慢,姿態依然从容。
但陆晨知道,这个人今天被刺痛了。
不是因为他输了,而是因为他引以为傲的东西被人当眾指出了不足。
对於一个骄傲的人来说,这比输一场还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