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分钟。
从他住的地方到仁和医院,坐公交要四十分钟。
他到站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医院门口的梧桐树影子拉得很长。
医院已经废弃了。
但还在。
他站在门口,看著那栋旧楼。
灰色的外墙。
窗户大部分都碎了。
门是关著的。
他绕著医院走了一圈。
医院的正门在西边。
东边是电影院。
电影院在医院的西侧,隔著一条马路。
他现在的位置在医院的南边。
南边有一扇侧门。
门是开著的。
生锈的铁门,被人推开过很多次,铰链上有一层新的油光。
他走进去。
走廊很长。
墙上贴著一些老旧的標语,顏色褪得看不清了。地上铺著绿色的油布,上面落满了灰尘。
地上有脚印。
新的。
不是很久以前留下的,是最近留下的。
他蹲下来看了一下。
鞋印。
一双。
不是他的。
有人在他之前来过这里。
他站起来,顺著脚印往前走。
脚印延伸向走廊尽头。
尽头有一扇门。
门牌上写著“4楼“。
楼梯间。
他走进楼梯间,往上走。
一楼。
二楼。
三楼。
四楼。
四楼的走廊和一楼一样。
灰暗。
寂静。
地上有脚印。
脚印往右边走。
他跟著脚印。
403室。
走廊右边第五个房间。
他停下脚步。
门是关著的。
但不是锁著。
是虚掩著。
像是有人进去之后,没有关严。
他伸手推开门。
房间不大。
二十平米左右。
老旧的病床。
生锈的床头柜。
墙角有一个衣柜,柜门开著,里面空无一物。
窗户开著,窗框上有一层灰。
窗外是院子。
院子对面是另一栋楼。
那栋楼更高,窗户更密。
是病房楼。
陆沉站在窗边,看著对面。
他8岁的时候住在对面那栋楼里。
不是这栋。
是那栋。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知道,但他就是知道。
他的记忆是碎片化的。
不是完整的。
是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的。
有些碎片清晰,有些碎片模糊,有些碎片完全空白。
但当他站在这个房间里的时候,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他来过这里。
不是403室。
是隔壁。
404室。
他8岁的时候住的是404室。
不是403。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之前一直记成403。
但现在他站在404室的门口,他突然想起来了。
他住的是404。
不是403。
他走进404室。
房间里和403一样。
老旧的病床。生锈的床头柜。空的衣柜。窗户开著。
窗户正对著对面那栋楼。
病房楼。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
从这个角度看,能看到病房楼的四楼。
走廊。
窗户。
窗户里透出来的光。
很微弱的光。
像是有人在里面开著灯。
他盯著那扇窗户。
那扇窗户的位置——
在走廊的尽头。
和电影院银幕上显示的画面一样。
走廊很长,尽头有一扇门。
门上有字。
403。
他要看清楚那扇窗户里有什么。
他掏出手机,调到最大倍率,对准对面。
拉近。
画面抖得厉害。
他稳了一下手。
看到了。
病房楼四楼走廊。
尽头有一扇门。
门是关著的。
门上有字。
看不清。
他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放大。
门上的字是——
“太平间“。
陆沉的手指僵住了。
太平间。
他在电影院银幕上看到的那个房间——
不是403。
是太平间。
但太平间不应该在四楼走廊的尽头。
太平间应该在地下。
或者其他什么偏僻的地方。
不应该在四楼。
不应该在走廊的尽头。
像一扇普通的房间门一样。
除非——
这栋楼不是普通的病房楼。
除非这个太平间不是普通的太平间。
陆沉放下手机。
他需要去对面那栋楼。
需要去看看那个太平间。
但不是现在。
现在太晚了。
天快黑了。
他转身离开404室。
他走出病房楼,走出医院,站在门口等公交。
他需要回去休息。
明天再来。
明天去看那个太平间。
还有403的照片背面那句话——
“不要在凌晨三点照镜子。“
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403。
他第一次去403的时候,是晚上。
凌晨两点五十八分。
他没有被镜子杀死。
他活下来了。
但如果他当时照了镜子呢?
他会死吗?
他会看到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
规则不会无缘无故出现。
每一条规则都是用命换来的。
“不要在凌晨三点照镜子“——
是因为有人照了。
然后死了。
所以才有了这条规则。
那403的照片——
是谁放在那个抽屉里的?
是谁写下了“不要在凌晨三点照镜子“这句话?
那个人知道规则。
那个人知道镜子里会发生什么。
那个人还知道——
陆沉8岁那年会住在这个房间里。
或者——
那个人就是陆沉自己。
一个可能性在他脑海里闪过。
然后消失了。
他上了一辆公交车。
公交车往家的方向开。
窗外的景色在倒退。
医院越来越小。
最后消失在视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