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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接下来是体力活

“我会分配一个最细心的博士生专门负责画图和坐標,安排一个博士生死磕局部状態表,拉一个计算机系的算法高手专门负责辅助核验代码。我则亲自操刀证明主干文字,林教授帮忙镇守局部枚举的逻辑底线,邵教授负责把关替代系统和周期带的物理意义。我们六个人,全职工作。”

他顿了顿,给出了一个自认为中肯的数字。

“即使这样,保守估计,我们要拿到第一版能看得过去的初稿,也需要一个月起步。”

林照野在旁边微微一笑:“一个月?顾教授,你未免太乐观了,你当这是在解本科生的课后习题吗?”

顾南舟转头看他。

“如果你能保证图形一次都不用改。枚举表跑满全场不爆內存,验证程序一行代码都不用调试一次跑通,逻辑证明没有任何推倒重来……”

林照野竖起一根手指。

“那的確只需一个月。”

他接著竖起第二根手指。

“但凡在推进中间,我们发现底层的局部状態表漏掉了一处哪怕最微小的情形,整座大厦推倒重来,那就是两个月。”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

“如果骨架唯一性那部分的数学语言始终写不乾净,被边界扰动卡住了脖子,全组人对著白板发呆,耗上三个月,也是圈子里的家常便饭。”

“如果周期带那一节,特徵值推导出了问题,”邵明棠淡淡地补上了最后一刀,“卡上半年甚至一年,最后不得不放弃发表,这种惨剧在学术界一点都不稀奇。”

陈彦在旁边听得眼前阵阵发黑。

半年。

这还不是从零开始探索。

而是在江临这个妖孽已经给出最核心骨架,甚至已经用个人魅力和逻辑通过了这群顶尖大佬第一轮苛刻审查的前提下。

唉,不得不承认,这就是现代基础科学研究的恐怖壁垒。

林照野將竖起的三根手指收回,握成拳头。

看著桌子对面那个始终安静倾听的少年,语气前所未有地恳切。

“江临,我跟你交个实底。”

“你昨天,在我们所有人面前,跨过离散几何领域近几十年来最难的那道坎,想出了这块不可思议的砖,並且用漂亮的直觉想清楚了它为什么必然是非周期的。这一步,是神来之笔,是老天爷赏饭吃的天才的活,是这个方向上无数绝顶聪明的人,熬白了头髮想了几十年都没能真正跨过去的天堑。”

“但接下来纸上的这七件事,全都不再是天才的活。它们繁琐,苛刻,又慢又烦,容不得半点投机取巧,简直就是又苦又累的体力活。”

林照野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抹痛心。

“我见过太多有灵气的年轻人,想法有了,觉得天下已定,剩下的不过是让手下人去补补细枝末节。”

“可一上手才发现,补细节,比无中生有地想出来还要痛苦十倍。当一个关键的引理卡住三个星期无法推进时,那些天才的信心就会垮掉一半。两三个月枯燥无味的打磨下来,再锋锐的灵气,也被磨成了怨气。最后,要么草草发个预印本烂尾,要么彻底放弃。”

林照野深深地看著江临,眼神中透著老派学者的固执。

“所以,今天我专程从南京连夜赶过来,以过来人的身份把这句难听的丑话,当著你的面说在前头,给你泼一泼冷水。”

这位数学工作者,此刻只是像一个看著自家晚辈即將踏入雷区的长辈,焦急而坦诚。

陈彦坐在角落里默默低头,感觉自己的膝盖中了一箭。

討论告一段落。

事情似乎已经安排妥当,就在眾人准备起身收拾的时候,林照野忽然冷不丁地喊了一声:“江临。”

“嗯。”江临抬起头。

“下一个月你是不是还要参加高考?”

“是的。”

c216討论室里,再次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顾南舟猛地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刚才面对这个逻辑縝密,心理素质强大到变態的少年人,聊得太深,他一时之间竟然忘记了,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连大学门槛都还没跨进去的高三学生。

一个多月之后,他还需要去参加那场决定普通中国学生命运的大考。

不过这件事情,放在眼下的语境里,就离奇得让人想要笑。

一秒,两秒。

林照野忽然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好小子,看你这么沉得住气,我就放心了。”

“江临啊,如果你在家里复习的间隙,想要忙里偷閒了,隨时来江大。要是你实在腾不出时间来学校,也不要紧,把你画在纸上的手稿拍个清晰的照片发给我,我让陈彦帮你录入电脑。”

躺枪的陈彦在旁边连连点头:“对对对,交给我,录入这种死板活儿我最在行了。”

“总之,不用太赶。”陆知行嘱咐道。

“慢一点,步子迈得稳一点,你的路还长著呢。”邵明棠语重心长。

江临感受著这些真实的善意,用力地点了点头:“明白。”

下午五点多,会议终於结束。

林照野和邵明棠需要先去江大附近的酒店安顿住处。

毕竟,一个连夜从南京坐高铁赶来,在车上都没合过眼。

另一个天没亮就从北京改签飞过来,落地后直奔会场,两人到现在都还没正经歇过一口气。

黄昏的风穿过江大校园里茂密的梧桐树叶,带著初夏傍晚特有的潮湿与温热。

天边的晚霞烧得正烈,將云层染成了一片壮丽的橙红。

江临与陆知行並肩下楼。

陆知行开口说道:“江临,我直到现在,也不知道你这个脑子到底是怎么长出来的。我也不知道你到底是怎么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完成那些足以顛覆常识的推演的。但我知道一件事,一件在科学界顛扑不破的真理。越是面临这种打破常规的时刻,你越是要把所有流程做得一丝不苟。”

“尤其是你。”

陆知行压低的嗓音里透著深深的忧虑。

“江临,只是一个还没参加高考的高三学生。你没有师承,没有学术背景,没有在任何顶尖实验室待过的履歷。然后,你突然之间,轻描淡写地拿出了一块极有可能改变离散几何半个世纪歷史的单砖。”

“现在,在 c216 的屋子里,顾南舟、林照野、邵明棠,包括我,我们这几个人愿意无条件地相信你,愿意为你背书。那是因为我们亲眼见证了奇蹟。我们看见了你在黑板前怎么沉著地画图,听见了你面对林教授和邵教授那近乎刁难的连环追问时,是如何对答如流的。我们知道,这两天你是怎么一步一步,把那个搜索器,那些局部状態表,和最终的证明链条严密地搭起来的。”

“可是,以后呢?”陆知行的声音在晚风中显得格外冷峻。

“以后,当这篇论文正式公开,引爆整个国际数学界的时候。外面那些素未谋面的欧美同行,那些手握话语权的学术权威,他们不在c216里,没有看见你的推演过程。”

“他们只会看见一个让人震惊到无法接受的结果:第一作者,江临,一个中国的高中生。”

“然后,他们一定会產生一种巨大的荒谬感,並在心里问出一句极其恶毒的话,凭什么,他凭什么能想出来?』”

江临依旧沉默,只是静静地看著陆知行。

“面对这个问题,你靠嘴是回答不了的。”陆知行摇了摇头,苦笑道,“因为你总不能对著全世界的新闻媒体和同行去解释,你为什么会突然懂这些超越你年龄的知识体系。解释得越多,在別人听来,就越像是在编造一个蹩脚的神话故事。天才,有时候也是原罪。”

“所以,江临,你不要靠嘴去回答任何人。”

陆知行一字一顿,仿佛要將这些话刻进江临的骨头里。

“让冰冷的记录去回答他们。”

“让那一张张布满修改痕跡的原稿去回答。”

“让伺服器后台绝对无法篡改的时间戳去回答。”

“让电脑里从v1.0叠代到v50.0的每一版演进文件去回答。”

“让穷举程序里每一行敲下去的底层代码去回答。”

“让顾南舟、林照野、邵明棠、陈彦,还有我,作为具有公信力的学术见证人,用我们的名誉去替你回答。”

晚风吹动了陆知行鬢角的碎发,他的眼神坚定而锐利。

“別人可以怀疑你太年轻。”

“可以怀疑这个结果太离谱。”

“甚至可以怀疑你不像一个正常的高中生该有的样子。”

“但只要你留下的这条证据链足够乾净,足够符合逻辑演进的真实规律,那么,他们没办法向你泼脏水,说这东西是你偷的。”

“江临,我再说最后一遍。严格的学术流程,从来都不是为了限制你。”

“它是为了在將来,当全世界所有人都带著怀疑的目光想追问你来路的时候,替你挡刀的。”

江临用力点头。

陆知行当然不知道废土世界的存在,但他凭藉著在科学界摸爬滚打的经验,大概能预测到江临未来必然会面对的风暴。

那是一个属於异类必將遭受的盘问。

而在这个现实世界里,唯一能保护他这个时间走私者的,不是苍白的解释,而是铁证如山的数据链。

“我明白的,陆老师。”江临沉声答道。

陆知行看著少年人眼底那份远超同龄人的沉静,伸手用力地拍了拍他略显单薄的肩膀。

“好,明白就好。天快黑了,回去吧,路上骑车慢点。”

“陆老师再见。”

骑出江大北门的时候,一轮巨大的夕阳正缓缓沉没在江对岸鳞次櫛比的楼群后面。

天色的边缘由温暖的橙红,逐渐过渡到了幽深的紫蓝色。

江临的手机装在口袋里,那封意味著巨大学术资源的內部邮件,正静静地躺在收件箱里。

他的书包里,那张满载著几位教授期望与担忧的苦工清单,正安稳地夹在笔记本的中间。

而在他的视野右上角,那一串冰冷而机械的倒计时,还在一秒一秒地往前跳动。

【0:12:39:05】

江临迎著带有江水气息的晚风,用力踩下踏板,匯入傍晚的下班车流中,朝著家的方向骑去。

归巢的飞鸟从高空掠过,路灯还没有完全亮起,街头巷尾满是市井那喧闹而真实的人间烟火气。

他在脑海中回放著刚刚会议室里的一切。

顾教授说,团队作战,一个月起步。

林教授说,各种卡壳,两三个月才是正常预期。

邵教授说,遇到绝境,半年做不出来也不奇怪。

他们都是这个时代很聪明的头脑,他们的经验毋庸置疑。

在正常人的时间尺度里,这三个人的判断完全没错,甚至可以说带有一点学术圈特有的宽容与期许。

江临的嘴角在晚风中微微勾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明天,5月3日,清晨六点。

当现实世界的第一缕阳光刚刚刺破地平线时,他就会再次被拉扯,回到那个空无一人的废土世界。

在那里,他將拥有的,不是顾教授说的几周空閒,也不会是邵教授规划的,高考后的一个漫长暑假。

在那里,他拥有的是几十年。

那是一个没有任何人会来敲门打扰的世界。

不需要应付高三的考试,不需要处理复杂人际关係,没有任何现实琐事会让他分心的实验室。

在那片废墟之中,只有他,有那块足以顛覆几何学歷史的砖,新买的工作站,以及那个被他亲手用无数错误代码餵养长大的赛博长工mps。

林教授口中那个最容易出错,工作量浩如烟海,在现实中甚至需要专门去拉一个算法大牛进来合作攻坚,耗时几个月的计算机辅助核验部分。

恰好,那就是mps被创造出来的使命之一。

江临甚至已经在脑海中构思好了指令框架。

他会把那张包含无限衍生可能的局部表拆解成逻辑单元,丟给mps。

让这个不知疲倦的程序在gpu核心里狂飆,去进行暴力穷举,砍掉那些註定撞墙的分支路径,去把那几万种几十万种局部情形,一种不漏地跑遍。

最后,他会用几万个小时的算力,生成一份让任何同行都无法反驳的覆核报告。

江临踩著自行车的踏板,在略显拥挤的高峰车流边缘,悄然加快速度。

链条飞速转动,晚风在耳畔呼啸而过。

一个暑假?

教授们,真的,太客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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