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袋肿著,嘴角往下耷拉,头髮乱得跟鸡窝似的。四十七岁的人,这段时间老了不止五岁。
七点半,他给建委办公室打了个电话。
“小刘啊,我今天胃不舒服,上午请半天假。下午那个碰头会你帮我盯一下,有事打我手机。”
打完电话,他换了件不起眼的深灰色夹克,开自己车出了门。
没走主干道,先往南绕了一圈,再折回城西,最后从一条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单行道拐进了文昌街后巷。
茶楼叫“清风居”,藏在两栋居民楼之间,门脸跟个杂货铺差不多。
从后门进去,拐个弯上二楼,第三间包房。
这是他跟宋明理以前碰面的老地方。
不谈正事,不留痕跡,楼下那个老板娘是陶国安早年帮落实过营业执照的人,嘴严,眼神也活,生面孔进不来。
陶国安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有人了。
宋明理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搁著一杯白开水,没有茶。
包间里大灯没开,角落一盏落地灯撑著昏黄的光,把宋明理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陶国安推门进去的那一刻,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在宋明理手下干了这么多年,对这个人的状態太熟悉了。
宋明理平时哪怕再焦虑,外表也维持著那份儒雅从容。但今天不一样——他的眼窝深深凹下去,嘴唇发白髮干,衬衫领子居然没有像往常那样板正地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
这个男人正在被什么东西从里往外地啃。
“坐。”宋明理抬了抬下巴。
陶国安在对面坐下,双手搁在膝盖上,等著。
“国安,有一笔急用的资金,需要你帮我找刘文明周转。数目不小。”
“多少?”
“一千四百万。”
陶国安端茶杯的手晃了一下,茶水漫出来,打湿了他的中指和无名指。
他没擦,就那么僵在半空。
“宋市长,这个数……”
陶国安舔了舔嘴唇,“走什么名目?”
宋明理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很平静,平静到发冷。像是在看一份已经批完的文件,而不是在看一个跟了自己六年的下属。
“不走名目。现金。三天之內到位。”
陶国安的后背贴在椅子上,整个人没动,但浑身已经开始冒汗。
一千四百万,现金,三天,不走名目。四个条件,每一个单独拎出来都够他失眠三天,捆在一起往他面前一摆.............
他张了张嘴。
“宋市长,我……”
话说了半截,又硬生生吞了回去。
他想问这笔钱干什么用。
但他不敢。
跟宋明理打交道这么多年,有些规矩早就刻进骨头里了。
宋明理交代事情从来只说“做什么”,不说“为什么”。你照办就是了,问多了,那就是不懂事。
不懂事的人在宋明理的圈子里活不长。
可今天这个事,不是以前那些“帮忙协调一下”、“跟某某打个招呼”能比的。
一千四百万现金。
陶国安在建委干了六年,经手的工程款加起来上亿,但那都是对公走帐,有合同有发票有审批流程,出了事有一整条链子上的人分担。现金不一样。
现金意味著没有痕跡,没有痕跡意味著,出了事,死无对证,谁经手谁兜底。
“宋市长,刘文明那边……我去说,他不一定肯。”
陶国安斟酌著措辞,每个字都在嗓子眼里过了两遍才放出来,“这个数目太大了,他就算想帮忙,帐上一下子抽这么多现金,財务那关也不好过。”
宋明理端起面前那杯白开水,喝了一口,放下。
“他肯不肯,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宋明理的声音不高,语速甚至比平时还慢半拍。
“其他的你不要管,你只需要把话带到。就说我宋明理开口借的,三个月內还。利息照市面上的规矩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