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上辈子最后一次看日落。
病房的窗台,他歪著头,用余光去够窗外那一小片天。
那天的日落也很美——金红色的,温暖的,把整个城市的玻璃幕墙都点燃了。
但他当时没有心情看,因为他知道自己要死了。
知道在死之前看到的最后一个日落很美,那种感觉不是悲伤,是一种比悲伤更深的、更空的东西——像手里握著一捧沙子,知道它在漏,看著它漏,想握紧一点,但它还是漏,从指缝里一粒一粒地漏光了。
那时候他想,如果再来一次,一定不会把时间浪费在那些不重要的事情上。
一定好好看一次日落。
不在日落的时候想工作,想项目,想那些永远做不完的事。
就好好地、认认真真地、什么都不想地看一次。
现在他在看。
太阳的边缘已经挨到了云海的尽头,从一轮完整的圆变成大半个圆,变成半个圆,变成一弯金红色的弧。
光从刺眼变得柔和,从灼热变得温暖,像有人在天空中拧动了一个无形的调光器,把整个世界的亮度一点一点地调暗,调暗,调到眼睛可以直视的程度。
那种红不是鲜血的红,不是火焰的红,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熟透的柿子一样的红。
云层在它面前层层叠叠地铺开,像一片燃烧的大海。
乔英子靠在他肩上,来福趴在他脚边,元宝蹲在乔英子怀里。
舷窗外有一轮金红色的、正在下沉的太阳。
他看著它,什么都没有想。
隨著太阳最后一抹弧光沉入云海。
天边的顏色从金红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粉紫,从粉紫变成深蓝,最后融进无边的夜色里。
整个过程很慢,慢到你以为它一直在那里,慢到你一不留神才发现它已经不见了。
像一个人慢慢地闭上眼睛,像一首歌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里,像一扇门轻轻地、无声地关上。
飞机落地时,北京在下雨。
不是倾盆暴雨,是细细密密的、像筛子筛过的、落在皮肤上几乎感觉不到的雨。
空气里瀰漫著潮湿的、泥土和尾气混合的、北方城市特有的雨后气息。
和西双版纳的完全不同——那边是热的、湿的、带著植物腐烂和生长的混合味道;这里是凉的、乾的、带著尘土被雨水打湿后的、有点像旧书的味道。
季珩珩走出廊桥时,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而是忽然意识到——他回来了。
不是从西双版纳,不是从缅北,是从那个大多数人靠自己永远都回不来的地方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