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远山看著这三条消息,把眼镜摘下来,用眼镜布慢慢地、仔仔细细地擦著镜片。
镜片並不脏,但擦眼镜这个动作能让他慢下来,让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的时候身体保持稳定。
他在想一件事——三家运营商同时动手,而且是在深夜,在没有提前沟通的情况下同步完成。
这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在更高层面协调了这次行动,说明这件事已经超出了运营商安全部门的权限范围。
他重新戴上眼镜,拿起那部一直安静躺著的手机,翻到季珩珩的號码,发了一条消息:“运营商內部的人,全部处理了。”
一分钟后,季珩珩回了两个字:“收到。”
周舟的手机也震了。
不是消息,是一连串推送。各大平台上关於季珩珩的討论量在半小时內断崖式下跌,从每分钟几万条降到了几千条,从几千条降到了几百条,从几百条降到了几十条。
不是被人为压制的,而是话题本身失去了生命力,像一条被抽乾了水的河,河床还在,但水已经流走了。
她盯著屏幕上那条平缓到几乎没有波动的曲线,忽然想起季珩珩在会议室说的那三个“不”——不回应、不解释、不道歉。
她现在彻底理解了这个策略的精髓。不是因为怂,不是因为理亏,不是因为怕。
而是因为他们背后站著一股比任何舆论、任何热搜、任何键盘侠都更强大的力量。
那股力量不需要在网络上和任何人爭论,不需要在评论区里和任何人吵架,不需要用任何语言去证明什么。
它只需要在凌晨三点拨几个电话,发几条指令,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季珩珩走进来,穿著黑色的外套,头髮微微有些乱,但眼睛很亮。
他的手里拿著一杯还在冒热气的黑咖啡,咖啡的香气在会议室里瀰漫开来,和空调吹出的冷风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说不上好闻但也不难闻的味道。
他走到长条桌的一端,把咖啡放下,扫了一眼在座的人。
“辛苦了。”
周舟摇头,她不是客气,是真的觉得不辛苦。
她什么都没做,只是在等,等那些她没看到的、不知道是谁的人在深夜里把所有的脏水都擦乾净。
她甚至不確定自己今晚被叫来是为了什么——也许只是为了见证这一刻,见证一场她从未见过的、不动声色但雷霆万钧的“清空”。
张远山推了一下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亮著光。
“还有一件事,不在计划內,但结果比预想好。”
他翻开面前的文件夹,里面夹著一张列印出来的网页截图。
截图的內容是一则警方通报,蓝底白字,標准格式,发布时间是凌晨两点五十五分,比撤热搜早了十二分钟。
通报的內容很短,只有两百多个字,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精心挑选过的、重得像铅块一样的文字。
季珩珩接过文件夹,看著那张截图。
“近日,我局在工作中发现,某派出所工作人员赵某某利用职务便利,非法获取公民个人信息,並將信息贩卖给境外势力,从中牟取巨额利益。
赵某某的行为已涉嫌构成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为境外非法提供国家秘密罪。
目前,赵某某已被依法刑事拘留,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
季珩珩看著这则通报,目光在那两行字上停了几秒。
然后他把文件夹合上,推还给张远山。
“这是谁捅出来的?”
张远山摇头。“不是我们捅的。
我们的材料只给了运营商,没有给公安。
这条线是別人在查,在抓,在通报。
我们只是恰好在这个时间点,遇到了这件事。”
季珩珩沉默了片刻,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咖啡已经不太烫了,苦味在舌尖上化开,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他把杯子放下,杯底碰到实木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像什么东西断裂了一样的脆响。
“那正好。”
他说:“不是我们做的,比是我们做的更好。”
张远山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知道季珩珩的意思:通报是警方发的,抓人是警方抓的,泄露公民信息给境外势力是赵某某自己乾的。
这件事和季珩珩没有任何关係,和星穹集团没有任何关係,和缅北行动没有任何关係。
但它恰好发生在这个时间点,恰好涉及到信息泄密,恰好让所有人看到——真正在出卖公民个人信息的人,不是我,是他们。
这种巧合,比任何公关声明都更有说服力。
窗外的天色从深蓝变成了灰蓝,从灰蓝变成了鱼肚白。
京州的清晨来得不早不晚,和任何一座北方城市一样,在冬天总是慢吞吞的,像一个人从深沉的睡眠中慢慢浮上来,眼睛还没睁开,意识已经醒了。
周舟收拾好电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颈骨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拧紧了又鬆开了。
她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精神是亢奋的,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弦,还在嗡嗡地响。
“季总,后续还需要继续监测吗?”
季珩珩摇头。
“不用了,你们回去休息,有新的情况我会通知你们。”
公关团队的几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说“不累”,也没有说“还能坚持”。
他们只是安静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安静地站起来,安静地离开会议室。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从响亮变得模糊,从模糊变得几乎听不见,最后彻底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张远山也站起来,合上笔记本电脑,把文件夹夹在腋下。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运营商內部的钉子拔了,但种钉子的人还没找到,这件事没完。”
季珩珩说:“我知道。”
张远山推开门,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季珩珩一个人。
他坐在长条桌的一端,面前是那杯已经彻底凉透了的黑咖啡,和窗外正在一寸一寸亮起来的天光。
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从玻璃窗涌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金白色的、温暖的、像液体一样的光。
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起,乔英子昨晚发的那条消息还在最上面:“珩珩,我信你。”
他看了几秒,打了三个字发过去:“解决了。”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那杯凉透了的咖啡,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苦。
很苦。
但回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