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远山的报告还没写完,季珩珩已经做出了决定。
那个决定不是在会议室里拍板定下的,不是在电话里跟谁商量的,甚至不是在他清醒的时候做出的。
它是他在凌晨三点醒来、盯著天花板看了十分钟之后,从身体里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自己浮上来的。
像溺水的人鬆开手,身体会自动浮向水面——不是选择,是本能的、不可抗拒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
他没有报復。
这个词在他脑海里盘旋了好几天。
报復。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默克製药用舆论搞他,他就用舆论搞回去。
默克製药买通內应泄露他的隱私,他就买通更厉害的黑客挖出默克製药ceo的丑闻。
默克製药在美丽国操纵媒体黑他,他就在龙国和美丽国操纵媒体黑回去。
这样做很解气,做了之后他的粉丝会欢呼,他的团队会振奋,那些在评论区里骂他是“暴徒”的人会闭嘴。
然后呢?
然后他就变成了和默克製药一样的人。
他用了和对手同样的手段,站在了和对手同样的高度,掉进了和对手同样的泥潭。
从那个泥潭里爬出来之后,他的身上会沾满和对手同样的泥。
洗不掉的。
季珩珩不想变成那样的人。
不是因为高尚,是因为不值得。
他花了三年时间把星穹集团从一个小公司做成千亿帝国,不是为了让它在某一天变成一个和默克製药一样的、用下三滥手段打击对手的普通企业。
他是要做规则制定者,不是要做规则破坏者。
破坏规则的人永远在暗处,制定规则的人才配站在光里。
早晨七点,他拨通了张远山的电话。
张远山接起来的时候声音是清醒的,这说明他要么已经起了,要么根本就没睡。
季珩珩没有问,他只是说:“不做舆论反击,不打媒体战,不搞以牙还牙。”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张远山在消化这三个“不”。
然后他说了一句:“那打什么?”
季珩珩说了一句话,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张远山的耳朵里:“去wto起诉默克製药商业间谍行为。
用合法渠道,用国际规则,用他们最擅长的方式打他们最不擅长的一仗。”
张远山沉默了。
不是犹豫,是在脑海里快速推演这条路径的可行性。
wto,世界贸易组织,总部在瑞士日內瓦。
它的爭端解决机制是全球贸易领域最高层级的法律裁决机构。
一个龙国企业去wto起诉一个美丽国企业,这种事情在龙国商界歷史上几乎没有先例。
不是因为做不到,是因为太难了。
证据门槛高,程序复杂,耗时漫长,而且需要同时调动龙国商务部、外交部、司法部的资源。
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错,整个案子就会被驳回,连开庭的机会都没有。
但张远山没有说“太难了”。
他说的是:“我去准备材料。”
季珩珩说:“我给你一个月。”
张远山说:“够了。”
掛断电话之后,季珩珩又拨了第二个电话。
这次是打给星穹集团国际贸易法务顾问的,一个六十多岁的龙国老头,姓沈,在wto框架下打过十几场官司,贏多输少,在国际贸易法圈子里有个外號叫“沈九段”——不是围棋九段,是法律九段。
沈九段退休之后在日內瓦养老,每天的生活就是种种花、遛遛狗、偶尔给国际组织当顾问。
他已经很久没有接过案子了,不是没人请,是他不想打了。
他说:“打了一辈子官司,累了,剩下的时间想留给自己。”
季珩珩没有跟他说“这个案子很重要”,没有跟他说“我希望您能出山”,没有跟他说“星穹集团需要您”。
他只是把默克製药买通內应、窃取季珩珩个人信息、利用这些信息操纵龙国舆论的过程,用最简洁的语言说了一遍。
说完之后他停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沈九段沉默了很久的话。
“他们不是在搞我,他们是在搞龙国的企业家。
今天他们能用商业间谍手段搞我,明天就能用同样的手段搞任何一个龙国企业家。
这不是我和默克製药之间的事,这是龙国企业和美丽国企业之间的规则之爭。
谁贏了,规则就听谁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季珩珩以为信號断了,久到他听到沈九段那边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放在了桌面上的声音。
然后沈九段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把材料发给我,我先看看证据够不够硬。”
季珩珩把材料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