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了。”
“年酒席上……可还顺当?”
贾芸道:“贾珍说了几句场面话,我应付了几句,也就散了。”
黛玉將莲花灯转了半圈,灯影在面颊上轻轻晃了一晃,映出一双微蹙的黛眉。
“那边可还太平?”
这四个字问的轻,落在耳中分量极足。
贾芸看著她。
黛玉的目光没在他脸上停,往下移了半寸,落在他胸口的位置。
帕子藏在贴身中衣的內袋里,外头隔著两层衣料,按理说无从察觉。
可黛玉那一眼的落点,不偏不倚。
她没说破。
只是將目光收回来,看著桥下无光的水渠。
“寧府那边的事,外头传的虽不多,可有些话……不用传也猜的到几分。”
贾芸沉了一息。
“林姑娘猜到了什么?”
黛玉將斗篷的兜帽往后拢了拢,露出鬢边的珠釵,月光下珠子泛著莹白的光。
“我猜不出具体的,可我看的出一个人的神色。”
她停了一停。
“初三那天鸳鸯姐姐说起寧府年酒的事,提了一嘴珍大爷席上拿你作文章,她说那话时的脸色不大好。”
她將手指从系带上鬆开,搁在栏杆上。
“鸳鸯姐姐是老太太跟前的人,她脸色不好,说明老太太心里也不大安稳。”
贾芸將两手搁在栏杆上,指节在木栏上叩了一下。
暗道,黛玉的敏锐不在他预料之外,可她能从鸳鸯的脸色推到贾母的心思,这份洞察搁在旁人身上是聪明,搁在她身上,是不得不聪明。
她在荣府待了半年不到,已经把那个庞大宅院里每个人的表情都读了一遍。
比聪明更深一层的,是活命的本能。
“林姑娘放心,祠堂的事我应付的来。”
黛玉抬起头来看著他,眸中灯火明灭。
“我担心的倒不是祠堂。”
她的声音被远处锣鼓声盖过去大半。
“……是祠堂之后的事。”
贾芸与她对视了一息。
灯火映在黛玉眸中,一明一灭。
他將手从栏杆上收回来,轻声道:“有些事,马上就会有个了断。”
黛玉的睫毛颤了一下,没再追问。
远处戏台上锣鼓声又响了一通,新一齣戏开场了。
人群往戏台方向涌去,桥上的行人稀了下来。
灯谜摊子那边传来晴雯的声音,嗓门不小。
“这谜底分明是针线,你偏说是梭子,梭子哪有眼儿?”
雪雁笑的前仰后合。
黛玉面色舒展,將莲花灯从栏杆上拿起来。
“雪雁该叫了,我先过去了。”
她转身走了两步,脚步顿了一顿。
“芸二哥。”
贾芸看著她的背影。
黛玉没回头,声音从风里飘过来。
“九九八十一难,你才走到哪儿。”
她停了半息,嗓音低微。
“別输。”
说完,她提著莲花灯往灯谜摊子走了。
贾芸靠在栏杆上,目光跟著那盏莲花灯移了几步,收回来。
他將手按在胸口,隔著衣料按了一下。
帕子搁在那里,硬涩的触感隔布可辨。
黛玉方才那一眼的落点极准,不偏不倚落在帕子藏著的位置上。
她到底看出了什么,又忍住了多少没问,只有她自己清楚。
远处戏台锣鼓声中,人群的缝隙里,一个少年郎站在灯影下。
穿著月白直裰,手里提著一盏宫灯。
宝玉。
他隔著半条街,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廊桥上。
桥上只剩贾芸一个人靠著栏杆,黛玉已经走到灯谜摊子旁边,莲花灯在她手中晃了晃。
宝玉的手指在宫灯的竹柄上收紧了半分,灯火在他面上明灭不定。
他看了良久。
桥上那个人靠著栏杆,身量清瘦,穿著天青直裰,腰间絛带系的齐整。
那些他素日最不屑一顾的东西,案首也好,文章也好,连那一身裁的板板正正的粗布直裰也好,偏偏件件都落在了林妹妹眼里,件件都有了分量。
宝玉將宫灯换到左手,脚下顿了一顿,又迈了出去,往廊桥方向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