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芸笑著拱手。
“是,师父。”
他转身沿大路往考场走,走了十来步,回头看了一眼。
周彪还站在树下,两手插在兜里,一动不动,灰布棉袄在晨风里被吹的鼓了又瘪。
考场在寧安坊东口,一座方形院落,院墙高两丈,四角各有一名差役把守。
门口已经排了一溜长队,百来號考生按帖號排著。
贾芸持帖入列。
前头排著的圆脸考生王恆看见他,笑著拱手。
“贾兄来了。”
贾芸拱手还礼。
“王兄早。”
王恆的面色比观风那日紧了三分,嘴唇乾巴巴的,嗓音发涩。
“昨夜没睡好,翻来覆去背了半宿的中庸,今早出门差点走错方向。”
贾芸笑了笑。
“王兄莫慌,进了號舍便好了。”
王恆苦著脸点了点头,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根糖条来,掰了一半递给贾芸。
“含著甜嘴,討个好彩头。”
贾芸接过来。
搜检入场时,差役照例翻查包袱,检视衣物夹层。
贾芸將天青直裰的袖口和衣摆都翻给差役看了,乾乾净净,一无所藏。
差役將他放行。
过搜检门时,他余光扫到侧门处站著一个穿短褐的书吏,手里捏著一张名册,正低头在上面添写什么。
他又看了一眼。
那书吏的腰牌上有个模糊的字。
沈。
他將目光收回来,走进了考场。
號舍是一排排砖砌的小格子,宽不过三尺,深不过五尺,头顶搭著木板遮雨,板缝里漏著一线天光。
號板上刻著编號,贾芸领到的號牌是甲字十七號。
他在號舍中坐定,將包袱解开,笔墨砚台一一摆好。
卜氏的葱花饼搁在油纸里还有余温,薑糖硬邦邦的,含在嘴里慢慢化开,辣中透甜。
手指碰到包袱最底层时,指腹触到一方软布。
他將那方布抽出来。帕子,边角绣著一枝海棠花,针脚用的白丝线,不凑近细看辨不出来。
贾芸盯著那枝海棠花看了一息。
晴雯方才在院门口张了两回嘴,到底没说出来的话,搁在这方帕子里了。
他將帕子折好,搁在砚台旁边,用镇纸压住了。
辰时正,铜锣敲了三声。
考捲髮下来。
三道题封在一张黄纸底下。
贾芸將黄纸揭开。
第一道,四书文。
题目出自中庸第二十章。
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
贾芸將葱花饼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了,將题意在脑中过了三遍。
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篤行。
五者次第之序,从学到行,从知到践。寻常考生破题多半从博学二字切入,大谈学问的重要性,然后逐一铺排五者关係。
他避开博学的正面切入,转从行字倒推,学而不行,便是空器。
號舍窄小,墨在砚台里磨开,松烟的气味被寒风一激,冷冽冽的窜进鼻腔。隔壁號舍里有人在搓手,搓了半天才敢提笔。
贾芸將笔蘸满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寸的位置。
停了两息。
落笔。
破题三句,將五者分为三组,学问一组,思辨一组,篤行独立。三组之间以则字串联,暗含递进之势。
笔锋温厚中正,行文不急不徐。每一个论点以史实佐证,每一层推进留有余地。
隔壁號舍传来一声轻嘆,有人將纸揉了,重新铺开。
贾芸没抬头。
写了大半个时辰,四书文收束於篤行二字。末句落下:
学者,天下之公器也,行者,天下之利器也。
搁笔。
將卷面吹乾,搁在一旁,端起凉水壶喝了一口。
窗外天色大亮了。
號舍的间隙里能听见旁边考生翻纸的沙沙声,偶尔有人磨墨的声音传过来。
第二道题,试帖诗。赋得月照关山,五言八韵。
號舍外头传来差役巡场的脚步声,靴底踩在石板上沉闷作响,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贾芸用了小半个时辰將试帖诗写完,用韵平稳,对仗工整。不出彩,也不出错。试帖诗是门面功夫,只需守住体裁规矩,不犯忌讳便好。
他將第二张捲纸搁在一旁。油纸里的葱花饼已经凉透了,他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几下,面香里混著冷气。
第三道。
策论。
封条还压著。
贾芸伸手揭开封条。
五个字。
论今日边事。
他盯著这五个字看了三息。
眸光闪了闪。
方翰如在甬道花圃后头说的那句话,沈明远在照壁前传的那句话,冯唐侧厅舆图上那两面倒伏的红旗,三样东西在脑中转了一圈,合在了一处。
他將笔蘸满了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停了两息,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