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把帕子放回包袱里。
伸手將贴身中衣的內袋翻开来,原先搁著的是两方沁血帕子,一旧一新,旧的发褐新的暗红。
手指在內袋口停了一停。
丝线绣的海棠花,要挨著那两片暗红收进去了。
他將帕子揣了进去。
与两方沁血帕子隔了一层布,搁在一处。
灶房门口传来脚步声。
卜氏端著一碗麵汤从灶房出来,围裙上沾著麵粉,手指上还有揉面留下的黏。
她走到堂屋门口时脚步顿了顿。
看见晴雯红著耳根闪进了西间,又看见贾芸坐在条案前,面上那点笑意还没收乾净。
卜氏手里的碗端了端,没立刻搁下来。
她目光在他脸上搁了一息,又往西间门帘那头瞥了一眼。门帘还在晃,碧色小袄的影子早没了。
她將麵汤搁在条案上,碗底磕在木面上,声响极轻。
“麵汤趁热喝。”
贾芸接碗。
“多谢娘。”
卜氏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到灶房门口时拿围裙擦了擦手,擦的比平时慢了些,嘴角压了压,压不大住,腰背比前几个月直了不少。
贾芸將麵汤喝了两口,麵汤里飘著两片葱花,入口微烫,暖到胃里。
他將碗搁下,站起来灭了灶房的灯,將堂屋的灯芯拨暗了些。
西间那头没声响。
晴雯多半坐在床沿上,攥著被角,耳根还是红的。
贾芸没过去敲门。
他躺在床上,將冯唐的短刀从条案上拿过来枕在枕头底下,刀柄的旧刻痕硌著后脑勺,有一道浅浅的凹。
窗外风声呜咽,从巷口灌进来,將窗纸鼓了一鼓。
他闭上眼睛。
暗道,放榜在即。秀才功名一到手,三天之內,必须动。
网在收,可刀还没落。
他翻了个身,指腹摩过刀柄上的旧刻痕,刻痕里嵌著蓟镇二十年的风沙。
次日便是正月十三,贾芸在家中温书,直到入夜时分。
屋里只剩窗纸被风鼓动的嗡嗡声。
他闭上眼睛,院门忽然被叩了两下。
贾芸睁开眼。
叩门声不重,间隔匀称,不急不缓。
第三下没来。
他將短刀从枕下抽出来握在手中,翻身坐起,脚掌落地时没声响。
走到院门口,侧身將眼睛贴近门缝。
月光下站著一个人。矮个子,穿著一件灰蓝棉袍,帽子压的低低的,双手拢在袖中。
贾芸將短刀在手中翻了半圈,刀柄朝前,刀鞘抵在门閂上。
他將门閂拨开一寸。
门缝透进来一线月光,照在那人半边脸上。下巴尖瘦,颧骨上一颗黑痣。
贾芸的手指在刀柄上鬆了半分。
小郑。
聚文书坊的伙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