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王太医来,不要请大方脉,就说是荣府一个旧仆的媳妇身子不爽利。”
“老太太,王太医若认出人来呢?”
贾母的指腹在佛珠上摩了一下。
“他认出来是他的事。不说出去,是他的本分。”
凤姐嗯了一声,领了命,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回了一步。
“老太太,还有一桩事。”
贾母抬眼。凤姐將步摇穗子拨到肩后,嗓音压的更低了些。
“寧府那边,珍大爷回来之后怕是要闹。”
贾母將佛珠重新搁在膝上。
“让他闹。”
凤姐嘴角微微一动,欠了欠身出去了。
却说寧国府。
正厅內,灯火映著半桌子残菜冷碟。
贾珍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搁著两壶酒,一壶倒了半壶,另一壶空了。
酉时过了一刻,赖升的脚步声从门外传进来,急促且伴著细碎的响动。赖升在门口站定,弓著腰,將声音压到极低。
“爷,赖二回来了。”
贾珍將酒盏搁在桌面上,杯底磕出一声响。
“让他进来。”
赖二从门外挪进来。
他的鼻樑上裹了一条布带子,布带子底下渗著血,面色灰白。
一进门便扑通跪在地上。
“爷,小的没拦住。”
贾珍没动。
赖二跪在地上,嘴唇哆嗦著,將事情前后说了一遍。
从贾芸掏帖子开始,到露半寸短刀,到赖升婆娘让路,到他带人赶到被三息放倒,到秦可卿被搀出东跨院上了荣府马车。
每说一句,贾珍面上的表情便沉一分。
说到秦可卿上马车时,贾珍將手里的酒盏甩了出去。
酒盏飞出去三尺远,砸在正厅东面的楠木柱子上,碎成五六片,瓷片飞溅,酒液在柱面上淌下一道痕。赖二缩著脖子趴在地上,额头贴著砖面,半个字不敢多吭。
贾珍站起身。
他在厅中来回走了三趟。靴底踩过碎瓷片,发出喀嚓喀嚓的细碎声响。
走到第三趟时停了下来,面色铁青。
碧玉扳指攥在拇指上,攥到骨头在皮底下咯吱咯吱作响。
“老太太的帖子?”
赖二趴在地上。
“是。帖面上盖著硃砂印,小的看的真真的。”
贾珍將两腮咬紧,腮帮子上的肌肉鼓了鼓。
“他拿老太太压我。”
赖二不敢接话。
贾珍又走了两步,忽然停在灯下。
灯火映著他半张脸,另外半张沉在阴影里。
他的嗓音沉了下来,沉到胸腔底部才往上走。
“去把贾蓉叫来。”
赖升在门口应了一声,转身小跑著去了。
贾珍將身子往太师椅上一坐,將半壶残酒倒了一盏,仰头灌了下去。
酒入喉时喉结滚了两滚,滚完了將空盏搁在桌面上,手指在盏壁上叩了两下。
叩的不重,搁在安静的正厅里,一声一声的。赖二跪在地上不敢抬头,额头贴著砖面,冷汗从鬢角淌下来,淌到鼻樑上的布带子里头,渍出一圈深色。
贾蓉被赖升带进来时,正厅里的碎瓷片还没收拾。
他在门口看见满地碎瓷和赖二缩在角落里捂著鼻子,脚步便慢了。慢了一息,咬了咬牙迈进去。
贾珍坐在灯下,两手搁在扶手上。碧玉扳指从灯火底下映出一点绿幽幽的光。
他盯著贾蓉看了五息,没说话。
厅中只有赖二喉咙里堵著血丝的呼嚕声,和贾珍靴底下一片碎瓷被碾动的细响。
贾蓉的腿抖了。
他跪下来时没来得及挑地方,膝盖硌在一片碎瓷上,疼的面色煞白,可整个人定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碎瓷的尖角隔著裤面刺进皮肉里,有一星热意从膝盖渗出来,不知是血还是汗。
可跪稳之后,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动了一下,又闭回去了。
贾珍终於开口。
嗓音沉沉的,搁在空旷的正厅里透著迴响。
“你媳妇被人接走了,你知不知道?”
贾蓉的嘴唇哆嗦著,点了点头。
“是荣府接的。”
贾珍將扳指从拇指上褪下。碧玉扳指搁在桌面上,圆滚滚的转了半圈,碰到酒盏底座停住。
绿幽幽的光在灯下晃了一晃。
“好。荣府接的。”
他將声音压到极低。
“那你去荣府,把你媳妇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