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苦了。”
晴雯撇了撇嘴。
“有什么辛苦的。倒是冯府那管事好笑的很,先头问我是谁家的,我说贾芸的。”
她学了那管事的腔调,將下巴端起来又放下去。
“呦,那脸变的,比翻书还快。恭恭敬敬的,比我在荣府见那些管事的嘴脸都好看三分。”
贾芸轻笑一声。
暗道,冯府的人知道赠刀一事,自然不敢怠慢。
晴雯从灶房端出麵汤搁在条案上。
“二爷,钱掌柜让小郑送了几张剪报来,搁在条案左边了。”
贾芸將剪报拿起来翻了翻。
大理寺卿门客的文章写了二百多字,意思是拿猴精比喻人违背纲常,有煽动百姓的嫌疑。
太常寺老顾先生的茶会发言更直白,写书不写圣贤之言而写妖魔廝杀,写书的人就算有才学也是读书人里的败类。
贾芸將剪报翻完搁在一边。
晴雯从他肩头探过脑袋看了一眼,嘟了嘟嘴。
“写的真好还骂人家。这帮人,眼长在头顶上了。”
贾芸端起麵汤喝了一口。
“不瞎。他们看的比谁都清楚。”
晴雯偏了偏头。
贾芸將碗搁在桌上,停了半息。
“书坊被封那几天,朝报上一个字没提。现在书坊解封了,新书一出,骂文跟著就来了。”
他將碗底在桌面上转了半圈。
“你猜,那篇骂文是刚写的,还是早就备好了的?”
晴雯的手在围裙角上停了。
“早就……写好的?”
贾芸嗯了一声。
“等著书坊一开就发。骂的不是书……”
他顿了一顿,將碗搁稳了。
“是人。”
屋里安静了一息。
晴雯的嘴唇抿了抿。
“那、那些人跟贾珍是一伙的?”
贾芸摇了摇头。
“不见得。大理寺卿的门客跟贾珍八竿子打不著。”
晴雯眉头拧了起来,嗓音低了一截。
“那图什么?”
贾芸没急著答,將碗里最后一口汤喝乾净了,碗底磕在桌面上。
“骂的越凶,看的人越多。看的人越多,知道芸生是谁的人就越多。”
他的语气没有变重,可每个字搁在灯下的分量不一样。
“知道芸生是我的人越多,盯著我的人……就越多。”
晴雯的手指攥著围裙角绞了一下,绞了又松。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生生咽回去了。
咽了半息,蹦出来的是另一句。
“谁?”
贾芸將空碗往桌角一推。
“还不好说。但有一条线可以查。”
他將昨日在书坊门口看见的那个穿青衫佩莲花荷包的人想了一遍。
暗道,翰林院。许庸之。
那人是在监视,还是在保护?
或者两者都是。
院子里传来马蹄声,从巷口灌进来,一步赶一步。
晴雯站起身。
贾芸的手按上腰间短刀,走到窗前。
马蹄声到院门口停了。
蹄铁在石板上刨了两下,紧接著院门被拍的咚咚响。
卜氏从灶房探出头来,面色紧了一分。
贾芸示意晴雯去开门。
晴雯將门閂拉开半扇。
冯紫英站在门口。
他满头是汗,靴子上沾著泥,呼吸还没匀过来。
外头一匹马系在巷口树桩上,鼻孔呼呼喷著白气。
“芸二弟!”
他衝进院子,一把扯开贾芸条案前的矮凳坐下来,將手中纸拍在案面上。
“我爹让我来的。”
贾芸將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冯紫英喘了两口气,將呼吸压下去了。
“张保全。城东永泰当铺。欠债,九十二两。”
贾芸暗道,九十二两。
对一个帐房伙计出身的人来说,这笔债够压弯他的脊梁骨了。
冯紫英將声音往下压了压。
“欠债的人,是能办事的人。可还有一桩。”
他面色沉了沉。
“我爹说,別急著动。因为……”
他將目光从那张纸上移到贾芸面上。
“有人比你先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