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九,谢家村。
鞭炮的红屑被风吹得满院子跑,奶奶拿著扫帚追著扫了一上午,嘴里的嘮叨从“这风真不正经”变成了“这年总算过完了”。
村里返乡过年的车子基本上没有了,村里前几天还停得满满当当的空地,今天只剩几辆本地牌照的麵包车。
那些外地车牌的车,这几天豆陆陆续续的走了。
年轻人总是这样,来的时候大包小包,走的时候也是大包小包。
只不过来的包里装的是给老人孩子的礼物,走的包里装的是腊肉、咸菜和父母塞进去的土鸡蛋。
谢临渊站在院门口,看著村道上最后几辆外地牌照的轿车驶过。
车窗摇下来,露出几张年轻的面孔,有人朝他挥了挥手,喊了一声“谢院士再见”,他笑著回应,挥了挥手。
车子拐过村口的弯道,消失在灰濛濛的天际线下。
整个村子安静了下来。
不仅是谢家村,整个豫南平原,无数个像淮县一样的县城都安静了下来。
这种冷清是每年春节后都会上演的固定剧目,热闹是短暂的,离別是漫长的。
年轻人像候鸟一样飞出去,留下老人和孩子守著空荡荡的房子和望不到头的庄稼地。
谢临渊站在院门口,看著那条从县里一路修到家门口的双向四车道柏油路。
路修得很宽很平,路灯杆整齐地排列著,每隔十米就有一盏。
这条路是县里为了迎接他这个院士修的,是面子,是政绩,是对一个“功成名就者”的返乡礼遇。
但路修好了,人还是走了。
他想起腊月二十二那天,在从信市东站回淮县的高速上,市委书记跟他说的那些话——高铁站会经过淮县,会给淮县设一个站点。
他还想起自己对市委书记说的那些话——“如果能结合淮县的农业基础和劳动力优势,规划一些配套的產业园区,承接发达地区的產业转移,老百姓就不用背井离乡去外地打工了。”
那些话是说给市委书记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现在他站在院门口,看著那些驶离的车尾灯,忽然觉得那些话说得有些轻巧了。
產业园区,项目落地,招商引资,人才回流,这些词说起来容易,真正做起来,每一个都是千头万绪、千难万险的硬骨头。
“临渊,外头冷,进屋吧。”奶奶的声音从堂屋里传来。
“来了。”谢临渊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空荡荡的柏油路。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但他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但总要做点什么,为了这些每年正月拖著行李箱离开家乡的人,为了那些留在村里眼巴巴盼著父母回来的孩子,为了那些头髮花白了还要下地干活的老人。
路修好了,高铁站也要建了。
但路修的再宽、高铁跑的再快,也只是方便了他们离开。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很久,但此刻他没有深入去想。
时机未到,想太多无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