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睿拿出黑色签字笔,开始整理归纳。
他把昨天张刚讲过的定额消耗量、人工有效工时、窝工判定標准,全部补充在教材空白处;又把张望舒拆分的凿桩头四项费用,逐条手写復盘。
字跡密密麻麻,工整扎实。
別人备考靠死记硬背,他备考靠现场印证。
风吹树叶,光影斑驳。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隔绝外界所有嘈杂。没有催促,没有工作,没有人情世故,只有笔墨、书本、知识点。
中午十二点,食堂开饭。
远处传来餐盘碰撞的清脆声响,工人的说笑声顺著风飘过来,人间烟火滚烫温热。
子睿合上书本,缓步走向食堂。
今天食堂加了菜,红烧鸡块、凉拌黄瓜,荤素搭配。项目部知道高温施工辛苦,特意改善伙食。
长条餐桌上,工人依旧扎堆閒聊,只是抱怨声少了很多。老郭说到做到,给每一桌工人免费分发冰镇绿豆汤,解暑降温。
一碗凉汤,消解大半燥热。
底层人的满足,往往简单又廉价。
子睿端著餐盘,依旧选择角落位置。
他安静吃饭,不插话、不凑热闹,耳朵却听著周遭的閒谈。有人聊家里孩子上学,有人聊农田收成,有人聊下个月工资什么时候结。
没有人聊理想,没有人聊未来。
他们只求安稳干活,按时拿钱,养家餬口。
子睿忽然明白自己考证的意义。
眼前这群工人,干著最苦最累的体力活,受制於学歷、出身、环境,一辈子困在工地流转;而自己,唯一的出路,就是趁著年轻,拼命考证,跳出纯体力劳动圈层,用资质换体面,用专业换安稳。
不是嫌弃工人辛苦,而是不想一辈子风吹日晒、身不由己。
吃过午饭,他没有立刻回去看书。
他走到基坑边缘,靠在防护栏杆上,静静俯瞰整片施工场地。
正午阳光刺眼,江面波光粼粼,风吹过钢板桩,发出低沉的嗡鸣。预製桩成片佇立,沉默坚硬,扎根在这片泥土之中。
张望舒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手里拿著一叠整理好的签证资料。
“不休息?”她轻声问。
“睡不著。”子睿摇头,“心里总惦记考试。”
张望舒顺著他的目光看向基坑,语气清淡:“紧张?”
“有一点。”
“放平心態。”
她翻看手中资料,漫不经心开口,“二建只是入门证书,不是人生终点。考过了,是锦上添花;没考过,就当积累经验。你比同龄人强的地方,不在於聪明,而在於你愿意在別人消遣的时候,默默沉淀。”
子睿转头看向她。
女生穿著乾净的浅色衬衫,髮丝被风吹得轻微晃动,眉眼清冷,语气温和。
“张姐,做商务最难的是什么?”他忽然发问。
张望舒低头思索两秒,淡淡回答:“克制。”
“克制贪心,克制情绪,克制主观判断。像张刚审核资料,不偏不倚、依规办事;像我们做签证,不虚报、不瞒报、不刻意钻漏洞。工程行业,长久走下去,靠的永远是规矩和良心。”
这句话,被子睿默默记在心里。
下午两点,烈日最盛之时,施工重新启动。
破碎锤再次轰鸣,粉尘再度扬起。工人戴好口罩、劳保服,重新站上桩位,风镐震动的声响穿透燥热空气。
老郭来回巡查现场,给工人递水、递纸巾,耐心安抚。没有强硬管理,没有粗暴呵斥,只有最朴实的人情世故。
郎哥在基坑內来回走动,检查桩头修整质量,把控安全文明施工,排查临时用电、机械防护。
项目部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岗位上,平稳运转。
没有波澜壮阔,没有跌宕起伏。
只有日復一日的平凡、枯燥、重复。
傍晚六点,夕阳西下。
橘红色晚霞铺满江面,温柔笼罩整片基坑。高温慢慢褪去,江风变得清凉宜人。机械准时熄火,工人放下工具,拍掉满身灰尘,成群结队返回宿舍洗澡吃饭。
喧闹渐渐落幕,工地重归安静。
晚饭过后,子睿搬著摺叠桌,坐在办公室门外的走廊灯下。
灯管发白,蚊虫环绕,晚风微凉。
他摊开刷题册,笔尖不停,专注復盘错题。白天看过的预製桩工艺、对帐逻辑、定额规则,全部在脑海里重新梳理一遍。
远处宿舍灯火通明,打牌声、短视频音效、谈笑声断断续续飘过来。
一墙之隔,一边是人间喧闹,一边是少年孤读。
郎哥忙完手头施工日誌,站在窗边,安静看向走廊。
“这孩子,定力比我当年强。”
他低声感慨。
张望舒正在录入造价数据,闻言抬头,目光柔和:“他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工地最难得的,不是聪明伶俐,而是在浮躁环境里,守住本心。”
夜色渐深,江水缓缓流动。
基坑之中,剩余二十多根预製桩静静佇立,坚硬沉默,等待被凿除、被连接、被浇筑,最终融入这片土地,撑起未来的高楼。
走廊灯下,少年笔尖不停,安静刷题。
他知道,自己没有天赋加持,没有背景依靠。
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泥泞里扎根,在喧闹中静心,在平凡日子里,默默积攒力量。
世间万般皆苦,唯有自渡。
考前十日,心静,则路宽。
q老板有话说:
这一章写工地最真实的喧囂与安静。工人为生计奔波,少年为未来苦读,所有人都在泥泞里用力生活。没有坏人,没有矛盾,没有狗血拉扯,只有底层人间最朴素的百態。送给正在备考、正在迷茫、正在工地坚持的年轻人:耐得住喧闹,守得住本心,你走的每一步,都在悄悄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