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怕民怨沸腾。”
姜明月冷笑。
“本宫倒想看看,他们还有没有胆子怨。”
这一句话落下,长街百姓中终於传来一阵细微骚动。
那不是愤怒,是害怕。
温照深吸一口气,拱手道:“臣领命。”
姜明月又道:“传令,调皇都监察司入城,查太平钟铸造旧案。”
温照道:“是。”
“再传令,把当年撞死陈老汉之子的权贵案卷,送到本宫面前。”
“是。”
袁修抬头:“殿下,那案已经结了。”
姜明月看著他。
“本宫现在觉得,它没结。”
袁修脸色白得像纸。
姜明月不再理他,转头看向沈惊鸿。
“你说怒钉在钟下?”
沈惊鸿点头:“嗯。”
姜明月道:“本宫要砸钟。”
温照脸色微变:“殿下,现在砸,满城刚被压回去的火可能会一起烧起来。”
姜明月道:“所以先查案。”
她看向沈惊鸿。
“你能让他们醒过来?”
沈惊鸿道:“不能替他们醒。”
“那能做什么?”
“问。”
“问什么?”
沈惊鸿看著跪满长街的百姓。
“问他们疼不疼。”
姜明月沉默了一瞬,隨后道:“好。”
“那就问。”
【……】
姜明月没有进官署。
她直接让人在太平钟庙前摆案。
玄金帝旗立在长街中央,监察司还没到,温照先调出官署现有案卷。
第一卷,陈老汉之子被权贵车驾撞死案。
卷宗写得很漂亮。
车驾失控,权贵认罪,少帝亲裁,斩首示眾,家属谢恩,百姓称颂。
一切都很圆满,圆满得像一场早就排好的戏。
姜明月坐在案后,一页一页翻完。
她翻得很慢,没有发怒。
但温照熟悉她。
她越平静,说明心里的火烧得越深。
陈老汉被人扶来了。
他还很虚弱,眼睛肿得厉害,看见姜明月时,下意识要跪。
姜明月道:“站著。”
陈老汉浑身一颤。
他似乎不太习惯不跪。
姜明月看著他。
“你儿子叫什么?”
陈老汉张了张嘴。
这个问题很简单,可他竟愣了许久。太平钟压住的不只是愤怒,连与那件事有关的记忆,也被磨得有些模糊。
过了很久,他才颤声道:“陈小山。”
“多大?”
“十九。”
“做什么?”
“木匠。”
“怎么死的?”
陈老汉呼吸急促起来。
长街上所有百姓都看著他。
太平钟微微震动,像是不许他继续说。
沈惊鸿上前一步,半枚欲钉轻轻一动,替他挡住那一声钟音。
陈老汉终於哭著道:“被车撞死的。”
姜明月问:“疼吗?”
陈老汉眼泪再次滚下来。
“疼。”
“恨吗?”
太平钟又是一震。
洛清寒冷眼抬剑,剑气压住钟波。
陈老汉浑身颤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声音。
“恨。”
长街上,有人倒吸一口冷气,好像这个字是什么禁忌。
姜明月继续问:“想杀那个权贵吗?”
温照脸色微变。
可姜明月已经问出口。
陈老汉抬起头,眼睛通红。
“想。”
“他已经被本宫杀了。”
“我知道。”
“还恨吗?”
陈老汉痛哭失声。
“恨。”
“为什么?”
“因为我儿子回不来了。”
长街死寂。
这一次,连袁修都闭上了眼。
是啊。
凶手死了,不代表儿子回来了。
王法正了,不代表父亲就不能恨。
所谓结案,只是朝廷的事结了,不是一个父亲的事结了。
沈惊鸿看著陈老汉,低声道:“这就是他咽不下的那口气。”
姜明月也看著他。
“本宫懂了。”
沈惊鸿抬眼。
姜明月合上卷宗,目光扫过长街百姓。
“今日起,太平城旧案重查。”
“凡太平钟立后,被钟声压下的冤屈、旧案、不平之事,皆可上告。”
袁修脸色剧变:“殿下!”
姜明月道:“闭嘴。”
袁修浑身一震。
姜明月声音不高,却压过满城杂声。
“本宫要太平。”
“但不要一座不敢喊疼的太平城。”
话音落下,太平钟轰然巨震。
钟身上的日轮纹开始亮起。钟庙地下,那枚怒钉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发出低沉震鸣。
整座太平城同时响起无数细小的声音。
有人开始哭,有人开始喊,也有人开始说:
“我也疼。”
“我也怨。”
“我儿子被征走后没回来。”
“我家田被族里占了。”
“我娘死的时候,药铺不卖药给我。”
“我不想笑。”
“我不想说无妨。”
“我不想再装太平了。”
声音一开始很小,很乱,甚至很难听。
可这些声音像火星落进乾草,迅速在长街上蔓延。
太平钟钟声大作。
咚!咚!咚!
一声比一声重,试图把这些声音重新压下。
百姓们脸上再次露出茫然,有些人开始捂住耳朵,有些人痛苦地跪下。
姜明月抬头看钟。
眼里终於有了清清楚楚的愤怒。
她起身,玄金帝袍在风中扬起。
“洛圣女。”
洛清寒已经拔剑。
姜明月道:“帮本宫压一息钟声。”
洛清寒问:“你要做什么?”
姜明月看向钟楼。
“砸了它。”
话音未落,她已经一步踏出。
帝輦旁,侍卫捧起一柄玄金长刀。
刀名照胆。
大曜少帝佩刀。
姜明月握刀的瞬间,整条长街仿佛都被她身上的怒火照亮。
她不是没有愤怒。
她只是一直把愤怒压在帝王礼法之下。
此刻,刀出鞘,她忍了许久的那口气也跟著出了鞘。
洛清寒一剑斩出,无垢剑光横压钟波。沈惊鸿半枚欲钉震动,替那些刚刚醒过来的百姓挡住最重的反噬。陆照影子铺满长街,拦住混乱的人群。
温照咬牙下令:“禁军护民!”
黑甲禁军立刻散开。
姜明月跃上钟楼。
太平钟光芒大放,钟身上那些跪拜人影仿佛活了过来,齐齐抬头,向姜明月发出无声祈求。
他们求太平,求无爭,也求这座城不要再乱下去。
姜明月看著那些人影,眼神没有动摇。
“本宫给你们太平。”
“但不给你们跪出来的太平。”
长刀斩下。
轰!
玄金刀光劈在太平钟上。
钟身第一次裂开了一道缝。
城中所有人心口同时一震。
钟楼地下的怒钉轰然回应。
沈惊鸿猛地抬头。
他看见钟楼之下,一点被压了三年的火,终於破开灰烬。
怒钉醒了。
姜明月站在钟楼上,长刀横握,玄金帝袍猎猎作响。
她低头看向沈惊鸿。
“沈惊鸿。”
“这钟,本宫砸第一刀。”
“剩下的,你来告诉他们。”
“这口气,究竟该找谁討。”
沈惊鸿看著她。
长街上,哭声、骂声、钟声、刀鸣混在一起。
混乱,吵闹,刺耳。
却终於像人间。
他轻声道:“好。”
归来铃在腰间轻轻一晃。
这一次,似乎真的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