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月眼神冷了些。
“父皇若问,本宫亲自答。”
温照沉默。
他跟隨姜明月多年,知道她这句话意味著什么。
她不是不知道代价。
她是已经准备担责。
太平城若真查出大案,不只袁修会倒,不只温照会被牵连,连少帝本人也可能被皇都那些政敌咬住。
因为一月前,她来过太平城。
她没看破。
这就是她的错。
姜明月看向跪在一旁的袁修。
“起来。”
袁修脸色苍白,慢慢起身。
姜明月道:“你继续做郡守。”
袁修一怔。
温照也微惊:“殿下?”
姜明月道:“案子由你来记,你来查,你来翻。”
袁修嘴唇颤抖。
“臣……臣失察至此,殿下还要用臣?”
姜明月看著他。
“你不是说太平城很好吗?”
袁修脸色更白。
姜明月道:“那就亲手看看,它到底好在哪里,烂在哪里。”
“看完之后,你若还觉得没有怨声就是太平,本宫再砍你。”
袁修膝盖一软,又跪了下去。
这一次,不是习惯性跪礼。
而是他真的被这句话砸得站不住了。
“臣,领命。”
姜明月收回目光。
她抬头看向太平钟。
“今夜不砸第二刀。”
钟楼下,怒钉沉沉震动。
像是不满。
姜明月冷声道:“急什么。”
“要碎,也要让满城人亲眼看著你为什么碎。”
沈惊鸿听见这句话,忽然觉得姜明月和白綰綰很不一样。
白綰綰的狠,像狐火。
绕、烧、缠,笑著把人逼到无路可退。
姜明月的狠,像刀。
她不绕路,也不拐弯。
她要砸钟,就一定会砸。
只是砸之前,她要让所有人知道,钟为什么该碎。
【……】
夜里,太平城没有宵禁。
因为姜明月下令,让百姓入官署递状。
官署门前排起了长队。
没人再像白日里那样安静。
有人哭,有人骂,有人爭,有人说到一半,便被钟声残响压得头痛欲裂。
洛清寒坐在官署门前,剑横膝上。
每当钟波要压人心时,她便出一剑。
不伤钟身。
只斩钟波。
一夜下来,剑气落了三百七十一次。
太平城第一次知道,原来太初圣地的无垢剑,也可以用来护人的一口气。
陆照在街上忙得脚不沾地。
哪里有人要乱砸乱杀,他就去哪里。
最开始他还骂。
后来骂累了,直接用影子绑人。
绑完丟到官署门前,让他们排队说。
有人不服,怒骂他。
陆照冷笑:“骂得挺有劲,说明还没彻底废。”
那人气得更厉害,却也真的排起了队。
温照和袁修坐在案后,带著一群官吏记案。
写到后半夜,温照手腕都麻了。
袁修脸色灰败,却一卷也不敢漏。
每记一案,他的脸色就白一分。
因为许多案子,其实他当年见过。
只是百姓不告。
或者告了又撤。
或者撤案时笑著说,不扰太平。
他便真的以为太平了。
姜明月没有坐。
她站在太平钟庙前,照胆刀插在地上。
谁来喊冤,她都听。
有人骂郡守。
有人骂豪强。
有人骂药铺。
有人骂钟庙。
最后,终於有人骂到了她。
一个妇人抱著孩子的旧衣,哭著喊:
“少帝来过!”
“你来过!”
“你为什么没看见?”
长街瞬间安静。
温照脸色骤变。
禁军也神色一紧。
姜明月看著那妇人。
没有发怒。
没有辩解。
她只是道:“是本宫没看见。”
妇人怔住。
姜明月继续道:“你可以骂。”
妇人嘴唇颤抖,忽然哭得更厉害。
“你是少帝啊……”
“你怎么能没看见……”
姜明月安静地听著。
沈惊鸿站在远处,看著她的背影。
那一刻,他终於明白姜明月身上的怒为何那么沉。
她不是只怒別人。
她也怒自己。
怒自己身为少帝,却被一座虚假的太平城骗过去。
怒自己手握权柄,却没有看见百姓连喊疼的力气都被夺走。
这怒很重。
重得若是压不好,就会变成自毁。
可若能压住,就会变成一把真正能斩开太平钟的刀。
沈惊鸿走到她身边。
姜明月没有看他。
“你看什么?”
沈惊鸿道:“看你。”
“好看吗?”
沈惊鸿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他认真看了她一眼。
姜明月確实很好看。
玄金帝袍,冷白面容,眉眼锋利,夜色与火光落在她身上,让她像一尊將怒火压在骨子里的神像。
“好看。”
姜明月终於侧眸看他。
她本来只是隨口刺他一句,没想到他真答。
“你倒是不怕白綰綰知道。”
沈惊鸿道:“她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我会分清。”
姜明月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还真敢说。”
“我不太懂。”
“没事。”姜明月收回目光,“以后你会懂。”
沈惊鸿道:“这句话听著像白綰綰。”
姜明月眼神微眯。
“你总想提她?”
沈惊鸿想了想。
“是你先提的。”
姜明月一时竟被噎住。
不远处,陆照刚绑完两个人,听见这句,忍不住笑了一声。
姜明月看过去。
陆照立刻转身。
他不是怕。
只是今晚確实太忙,没空和少帝斗嘴。
姜明月又看向沈惊鸿。
“沈惊鸿。”
“嗯?”
“你觉得本宫做得对吗?”
沈惊鸿没有立刻回答。
姜明月也没有催。
过了很久,他说:“现在还不知道。”
姜明月道:“你倒是诚实。”
“等案子查完,看他们能不能真的把话说出来,才知道。”
“如果查完之后,太平城更乱呢?”
“那就说明只砸钟不够。”
“如果有人因为旧恨杀人呢?”
“那就审。”
姜明月道:“如果百姓开始怨本宫?”
“那你就听。”
姜明月安静下来。
沈惊鸿看著官署前那条长队。
“他们以前连怨你都不会。”
“现在会怨,是好事。”
姜明月握著刀柄的手微微一紧。
“好事?”
“嗯。”
“为什么?”
沈惊鸿道:“因为他们终於把你当成该负责的人。”
这句话像一把很轻的刀,落进姜明月心口。
她是少帝。
百姓爱她,敬她,怕她,跪她。
可若百姓连怨她都不敢,那她算什么少帝?
姜明月沉默许久。
“沈惊鸿。”
“嗯。”
“本宫现在知道,为什么白綰綰会想要你了。”
沈惊鸿一怔。
姜明月看著他。
“你这张脸確实好看。”
“但你的眼睛更麻烦。”
“你总能看见別人最不想承认的地方。”
沈惊鸿道:“这不好吗?”
姜明月道:“看情况。”
“现在呢?”
姜明月看向官署前哭喊的人群。
“现在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