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月道:“我仍会查太平城。”
“怒钉呢?”
“我会封钟楼,等你想清楚。”
“不会抓我?”
姜明月看了他一眼。
“我若要抓你,不会先问。”
陆照眉头一跳。
这女人真是一点都不装。
沈惊鸿沉默片刻。
“我答应。”
陆照看向他:“你想清楚。”
沈惊鸿点头。
“她需要我,我也需要她。”
“这话你倒说得明白。”
“跟白綰綰学的。”
陆照:“……”
姜明月看著沈惊鸿。
“白綰綰教你这些?”
沈惊鸿道:“她教我,债要记清。”
姜明月忽然笑了一下。
“很好。”
“那这笔帐,也记清楚。”
“你帮本宫查太平城。”
“本宫帮你取怒钉。”
沈惊鸿点头。
“好。”
姜明月道:“温照。”
“臣在。”
“传讯皇都。”
姜明月站起身。
“告诉裴无咎,本宫在太平城发现无怒之弊,请国师亲自来解释。”
温照眼神一变。
“殿下,这样会打草惊蛇。”
姜明月道:“本宫就是要惊他。”
“他若不来?”
“那就是心虚。”
“他若来?”
姜明月看向太平钟方向。
“那就让沈惊鸿看看,能把百姓冤屈炼成愿力的人,长什么样。”
【……】
裴无咎的回信来得很快。
快到像他早就在等。
传讯金鸟落入官署,化作一张淡金色纸笺。
纸笺上字跡温润,像一个脾气极好的人写出来的。
【少帝殿下亲启。】
【太平城之事,臣已知晓。】
【怒为民心躁火,愿为眾生向善。化怒为愿,非夺,乃度。】
【殿下若疑,臣明日入城。】
【愿与沈公子一辩。】
落款:
【裴无咎。】
温照看完,脸色不太好。
“他真要来。”
陆照道:“这还不好?省得找了。”
温照摇头:“裴无咎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姜明月看著那张纸笺。
“他来,说明他觉得自己能贏。”
沈惊鸿问:“怎么贏?”
姜明月看向外面仍然混乱的太平城。
“很简单。”
“让所有人看见,百姓刚把心里那口气说出来,太平城就乱成这样。”
陆照冷笑:“然后说你看,人一愤怒就会出事?”
“嗯。”
姜明月道:“他会把今晚的哭喊、衝突、递状、翻案,都说成怒火害民。”
“他会问百姓,想不想回到昨日那个不用疼、不用恨的太平城。”
洛清寒道:“很多人会想。”
官署里安静下来。
这才是最难的地方。
人若痛到极致,真的会想把痛忘掉。
太平钟压住愤怒,也压住了一部分痛苦。
陈老汉醒来后哭得肝肠寸断。
卖油郎想起妻儿之死后,几乎站不住。
那些百姓一夜之间重新被旧事淹没,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
裴无咎若问他们,要不要继续这样疼下去,答案未必如姜明月所愿。
沈惊鸿看著纸笺。
“那就问。”
姜明月看向他。
沈惊鸿道:“问他们,疼是不是错。”
洛清寒眼神微动。
沈惊鸿继续道:“也问裴无咎。”
“没有愤怒的人,是向善,还是听话?”
姜明月慢慢笑了。
“沈惊鸿。”
“嗯?”
“明日你来问。”
“我?”
“嗯。”
她把那封纸笺推到沈惊鸿面前。
“你最適合。”
“为什么?”
“因为你被关了二十年。”
姜明月看著他。
“九曜之內,没有人比你更知道,被別人替你决定什么该有、什么不该有,是什么滋味。”
沈惊鸿看著那张纸笺,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伸手接过。
“好。”
【……】
夜尽时,太平城仍未安静。
可这一次,不是死寂。
而是闹过、哭过、喊过之后,终於还能喘一口气。
有人哭累了,靠在墙边睡去。
有人递完状,坐在官署门口发呆。
有人仍在骂。
也有人骂完后,忽然给身边的人递了一碗水。
太平城乱了。
但没有崩。
沈惊鸿站在钟庙前,看著那座裂了一道缝的太平钟。
半枚欲钉微微发热。
地下怒钉沉在愿力之中,像一颗正在甦醒的心。
洛清寒走到他身旁。
“你还撑得住吗?”
沈惊鸿道:“还好。”
洛清寒看著他。
沈惊鸿改口:“有点累。”
“只是有点?”
“很累。”
洛清寒点头。
“去睡。”
沈惊鸿道:“睡不著。”
“为什么?”
“太吵。”
洛清寒看向城中。
哭声、骂声、笔声、脚步声、官吏的问话声,確实很吵。
她道:“这不是坏事。”
沈惊鸿点头。
“嗯。”
洛清寒这次没有让他补充。
两人静静站了一会儿。
忽然,沈惊鸿腰间的七尾狐火玉佩轻轻一亮。
白綰綰的声音从玉佩里传出。
“公子,听说你刚到大曜,就和少帝一起把人家的钟砸了?”
沈惊鸿怔住。
洛清寒也看向玉佩。
白綰綰的声音带著笑,却明显藏著几分担心。
“我才两天不在,你就这么会惹事了?”
沈惊鸿低头看著玉佩。
“只砸了一刀。”
白綰綰沉默了一下。
“这是重点吗?”
沈惊鸿想了想。
“不是我砸的。”
白綰綰:“……”
洛清寒转头看向別处。
她觉得自己不该听。
但玉佩里的声音很清楚。
白綰綰似乎被气笑了。
“那是谁砸的?”
“姜明月。”
白綰綰那边安静了一息。
“少帝?”
“嗯。”
“好看吗?”
这个问题来得毫无徵兆。
沈惊鸿沉默。
洛清寒眼神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远处,姜明月正站在官署前听温照匯报,忽然像察觉到什么,抬眼朝沈惊鸿这边看来。
沈惊鸿看著玉佩,认真道:“好看。”
洛清寒:“……”
玉佩另一边,白綰綰笑了一声。
“公子真诚实。”
沈惊鸿道:“你说过实话可以说。”
“我还说过实话最危险。”
“那我不说?”
“已经晚了。”
沈惊鸿不知道该怎么接。
白綰綰却没有继续逗他。
她声音轻了些。
“伤怎么样?”
“还好。”
“沈惊鸿。”
“有点累。”
“只是有点?”
“很累。”
白綰綰满意了。
“记得喝药。”
“嗯。”
“別只嗯。”
“我会喝药。”
“洛圣女在吗?”
沈惊鸿看向洛清寒。
洛清寒沉默片刻,道:“在。”
白綰綰笑道:“劳烦圣女看著他。”
洛清寒道:“会。”
“別让他逞强。”
“会。”
“若他不听?”
洛清寒看了沈惊鸿一眼。
“打晕。”
白綰綰笑了。
“很好。”
沈惊鸿:“……”
玉佩光芒渐淡。
白綰綰最后道:“公子。”
沈惊鸿低声道:“嗯。”
“走到哪,都別忘了有人在等。”
沈惊鸿握住玉佩。
“我记得。”
玉佩暗下去。
钟庙前重新安静。
洛清寒看著沈惊鸿。
“你现在可以睡了。”
沈惊鸿道:“嗯。”
这次,他是真的觉得困意涌上来了。
太平城仍然很吵。
但他忽然觉得,这种吵声里,有一点像人间。
而人间,是可以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