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河水浅,只到马腹。五万匹马踏进河里,水被踩成白沫。
弓箭射完了。长枪从墙头往下捅。
墙塌了。土坯砌的,挡不住骑兵反覆衝撞。
缺口撕开。骑兵涌进来。
卫长风站在缺口正中。不动明王功全力运转,內力灌入每一寸肌肉。身体化铁。
第一匹马撞上来,他一刀劈在马头上,骨裂声从刀柄传到手腕。第二匹的马蹄踩在肩甲上,甲片碎了两块,他纹丝没退。
刀砍到卷刃时正是第三十七个。换了把从地上捡的长枪,枪桿三下就折了。骑兵用的枪,步战扛不住横力。扔了枪,抄城墙根的碎石往人脸上砸,砸到手掌比石头先裂开。
最后他没有时间再捡什么东西了,人堆了上来。
用拳头。
赵四倒在他左边三步远。刀还攥在手里,死了手指头都没鬆开。
陈铁柱倒在缺口右侧。嘴张著,像还在喊什么。
小六子倒在塞墙根下。眼睛睁著——砍人的时候闭著眼,死的时候反而睁开了。
老周倒在灶台旁边。锅翻了,粥洒了一地,和血混在一起。
一千二百个人。
一个一个倒下去。
卫长风站在尸堆里。甲碎了大半,左臂被斩马刀削开一道口子,白骨翻在外面。右腿中了两箭,膝盖弯不了。
他还在打。拳头,肘,膝盖,额头,牙齿。
带著最后十个人退出山寨,退到山寨背后的悬崖边上。九个人背对著万丈深渊,面朝涌上来的骑兵,嘴里骂著娘,提刀冲了上去。
最后一匹马撞上来的时候,力气用完了。
整匹战马连人带甲撞在胸口。肋骨断了几根,身体飞起来,翻过残垣,翻过碎石——
翻过山崖。
坠落的时候他回了一次头。那九个人已经被淹没了。
六
黑暗。
一千二百个声音。
“都虞候——”
“都虞候——”
他想应。嗓子堵著,发不出声。
睁开眼。
山塞废墟。天亮了。遍地尸体。
他的兄弟们躺在那里,歪七扭八,血泡了一地。
卫长风身上没有伤。鎧甲是新的,刀在鞘里,手是乾净的。
他蹲下去。
合上小六子的眼。
走到下一具旁边。赵四。合上。
老周。合上。
陈铁柱。合上。
一千二百具。蹲了一千二百次,站了一千二百次。
做完这件事,太阳到了头顶。汗从额角流下来,滴在陈铁柱冰凉的面甲上。
他站起来,看著空荡荡的战场。
“我没有活下来。”
声音很平。
“卫长风死在这里了。活下来的那个人,有一件事要做。”
手按在刀柄上。
“那人把持朝政三十二年,高山那条狗替他送了多少人去死。我的一千二百个弟兄,是其中一笔。”
他顿了顿。
“这笔帐,得有人去算。”
鬆开刀柄。
“逍遥游从山崖底下把我捡起来,拼了我的腿。我欠他一条命。这条命在还。”
又停了一下。
“还完了,我走。”
风灌过废墟,吹动地上残破的军旗。
陈铁柱的声音从某个地方冒出来。没有方向,像从空气里渗的。
“都虞候。”
卫长风没动。
“你跟的那个人,手上也有血。”
卫长风面无表情看著远处。
“我知道。”
“那你——”
“命债还完就走。”
沉默。很久。
然后陈铁柱“嘁”了一声,语气跟活著时一模一样:
“你他妈说话跟放屁一样——走就早走,磨嘰什么。”
尸体一具具消失了。像雪化进泥里,无声无息。
空地上站著一千二百个人。
没穿鎧甲了。穿著百姓的衣服。有的挑扁担,有的牵著孩子,有的背著老人。赵四冲他咧嘴,半个耳朵在阳光里亮闪闪的。老周挥了挥手,锅铲还拿著。
小六子的脑袋从人堆后面蹦出来又落下:
“都虞候!欠咱们的粥还没还呢!”
卫长风站在那里。
面无表情。
嘴唇紧了一下,鬆开了。
七
光褪了。紫色压了回来。山壁窄缝在身后合拢。
卫长风站在平顶山脚下。
蛆虫不知何时爬回了內衬上,金色纹路一明一灭,触角朝山顶摆了摆。
他把蛆虫往深处按了按。
迈步朝山顶走。
走了几步,停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神跡峰那个年轻人眼睛很毒——罩门在脚。
山崖上摔下来的时候两条腿碎成几截,逍遥游找人给拼上了。骨头长回去了,缝隙没长回去。
他抬脚。继续走。
一千二百个人欠的债,总得有个还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