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第一回从老太太那见到那堆中草药的时候,蒋政青就觉得不太对劲,他对草药有过一点点研究,发现了其中有一些,含著剧毒。
据他所知,武家只剩老太太自己。
父母去世,姐姐去世,儿子,儿媳去世,外甥女一家,也只剩一个孩子。
而这些都不是意外。
幼恩被人害到家破人亡,顛沛流离这些年,她尚且会恨,会想復仇。
更何况这个眼睁睁看著亲人一个个死去的老人?
他其实不太確定,老太太是不是想在今天有什么动作,但根据老太太今天轻易点出符若那些背后小动作的反应来看。
按照人性,老太太才应该是最想復仇的那个人。
为了稳妥起见,他还是来了。
並且跟老太太敞开天窗说亮话:“您房间这些草药里,有几味带著毒性,我刚好懂一点,我不確定您是不是在製毒。”
但他知道,有些大家族里面,会自己研製毒药。
老太太没说话。
蒋政青又说:“据我所知,武家只剩下您一个人了,父母、姐姐、儿子、儿媳、外甥女一家,最后只剩一个孩子,这些都不是意外。您知道是谁做的。”
老太太目光抬起来,落在他脸上。
很久,久到佛堂里的香都燃下去了一截。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像风从破了的窗户里灌进来吹了一下烛火,又灭了。
“幼恩终於回来了,我多么希望她能像个平常人一样生活。”她停了一下,“可孩子有自己的抱负,我这口气憋了几十年,我的孩子,我的姐姐,我的父母,我的亲人,是时候替他们討回公道。”
“可我老了,我能做的,就是用我这条命去给孩子杀出一条路来。”她又说:“是有毒,我自己制的,解不了。”
蒋政青沉默:“但她还年轻,您得再给她一些时间。”
老太太偏过头,透过那扇半开的窗户看著外面的菜园子。
夜风从园子里吹过来,带著一点泥土的气味。
前厅那边的喧闹隱隱约约传过来,隔著好几堵墙,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她坐在这间终日无人打扰的佛堂里,面前供著父亲的遗照,她看了那张照片很久,才衝著画框里不会动的人笑了笑。
“我现在的年纪,已经比我父亲大了。”
蒋政青垂下眼,目光悲悯。
老太太转回头,看著他:“我恨自己不如姐姐有本事,如果她在,她一定能报仇。”
蒋政青站在那儿,没接这句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您得再给她一点时间。”
老太太面露决绝。
那双眼睛浑浊,但底下压著的东西亮得嚇人:“你比陈家那小子適合幼恩。”
蒋政青自嘲多过高兴。
老太太又点明了:“其实真正和幼恩感情深厚的,不是你,对吗?”
蒋政青还是笑,答了一句:“我福薄。”
佛堂里安静了一会儿,忽然,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幼恩探进来半个身子,看见蒋政青的时候鬆了口气,但紧跟著察觉到一股不对劲的氛围。
“这是怎么了?”
“没事,”蒋政青走过去,伸手揽了一下她肩头,“跟奶奶聊天呢。”
幼恩被他揽著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在老太太脸上停了一下。
那种东西她太熟。
像是空气里飘著一层说不清的灰,沉甸甸地压在人的眼皮上。
蒋政青看见了她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