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史进、鲁智深救得林冲,又擒了陆谦,一行人趁著夜色疾走。张三在前引路,专拣小巷穿行,不多时便到了张教头宅院附近。
杨春、韩伯龙正在院外来回巡梭,见眾人赶来,连忙迎上。杨春道:“史大郎,林教头救出来了?”史进点头道:“是了,这几日府上可曾有事?”杨春答道:“这边倒还安稳,不曾有人来搅扰。”
史进点头,先让林冲入內与娘子相见。林娘子自闻夫君被拿,已是慌得几日不曾合眼,此时见了林冲,二人抱头痛哭。林冲简单说了缘由,林娘子又惊又怒,指著门外骂道:“那高衙內好生歹毒!亏得几位恩公相救,若非如此,只恐你我夫妻不能再相见矣!”
史进道:“嫂嫂且宽心。此地不宜久留,高俅那廝得知林教头被劫,必然派兵前来搜捕。咱们须得连夜出城,另寻安身之处。”
张三抢著说:“好教诸位哥哥得知,小人在东京还有些门路,城外竹林苑外有座荒废园子,虽是简陋,暂且藏身却也无妨。”
林冲却捨不得自家基业,皱眉道:“出城?我若这一逃,日后便是……便是坐实了畏罪潜逃的罪名。朝廷自有法度,只要我林冲问心无愧,总能辩个清白。高太尉虽是位高权重,却也遮不了这天去。”
鲁智深一听,急得直跺脚,扯著嗓子道:“哎哟我的林教头!你怎地还这般糊涂?那高俅老儿若是讲法度的人,怎会容得他儿子在东京城里横行?那陆谦是你同乡,尚能下药害你,你喊冤又有何用?你这一去自投罗网,只怕连公堂都未曾上得,便不明不白死在牢里了!”
林冲脸色微变,却仍强自镇定,摇头道:“鲁大哥好意,林衝心领。只是……我在东京二十余年,累代受国恩,官至八十万禁军教头。若是一走了之,岂非前功尽弃?况且那高衙內要的是我娘子,我若带她逃亡,反而连累她顛沛流离。不如……不如我写一纸休书,让娘子另寻良人,我独自去殿帅府领罪,或许……”
林娘子闻言,脸色煞白,一把抓住林冲衣袖,颤声道:“你……你说什么?你要休了我?你若是去送死,我便隨你一同去!你休想撇下我!”
正喧嚷间,忽听后院传来一个苍老却沉稳的声音:“贤婿,你这话说得差了。”
眾人回头,只见张教头拄著拐杖从內室缓步走出。他鬚髮皆白,腰背微驼,但双目炯炯,不怒自威。林娘子忙上前搀扶,张教头摆了摆手,走到林冲面前,定定地看著他。
林冲忙躬身道:“岳父大人,小婿……”
张教头抬手止住他,嘆了口气,道:“老夫在禁军中混了一辈子,从壮丁熬到教头,见过多少风浪?高俅那廝的为人,老夫比你清楚。他若真要讲王法,就该送交大理寺审理。可他是怎么做的?先让人半路下药,再私囚在陆谦宅中——这哪一步是按王法来的?他若是按王法来,又何必费这周章?”
他顿了顿,拐杖重重一顿地砖,鏗然有声:“你说要写休书,让秀英另嫁——老夫且问你,你写了休书,秀英便安全了?那高衙內要的是人,不是名分!你若死了,他正好名正言顺地来『照顾』寡嫂,老夫一个行將就木之人,能拦得住他几次?你这一去,非但保不住秀英,反而是把她往火坑里推!”
林冲浑身一震,脸色煞白。
张教头又道:“老夫活了六十年,什么没见过?这世道,有时候讲不得理,只能讲拳头。你那几位兄弟拼了性命救你出来,你若还要回去送死,岂不是辜负了他们?老夫把话说在前头:你若走,老夫便带著秀英隨你一同走,咱们一家人死也要死在一处;你若不走,老夫今日就撞死在这樑柱上,也免得眼睁睁看著你们夫妻被人害死!”
说罢,他扔掉木杖,低头朝樑柱衝去,林冲慌忙一把抱住,泪水夺眶而出:“岳父!岳父使不得!小婿……小婿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