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客等人离开御书房后,殿內很久无人说话。
一地狼藉。
奏摺散落,茶盏碎裂,御案上的硃笔断成两截。
礼部左侍郎的官帽滚到了柱子旁边,他颤巍巍爬起来,脸色又青又白,却不敢再开口骂半句。
先前他敢骂,是因为他以为这里是御书房,是皇城,是离阳天子的地盘。
可刚才那一剑,让他终於明白一件事。
在某些人面前,地盘两个字,没有想像中那么有用。
陈玄礼站在殿中,脸色苍白。
他看著苏客离开的方向,胸口仍旧隱隱作痛。
皇城气运被斩,反噬不轻。
但真正让他沉默的,不是伤势。
而是那一剑。
太准。
太高。
太不讲道理。
他原本以为,自己身在皇城,借一缕离阳国运,就算不能镇压苏客,至少也能逼他认真。
可事实是,苏客只出了一剑。
一剑斩首气运金龙。
连他与皇城气运的牵引脉络,也被顺手斩断。
这等剑道眼界,已经不是单纯境界高低能解释的。
皇帝坐在御案之后,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没有看满地狼藉,只看向陈玄礼。
“陈供奉。”
陈玄礼低头。
“老臣无能。”
皇帝沉声道:“你可曾尽全力?”
陈玄礼沉默片刻。
“没有。”
满殿重臣神色一震。
皇帝眯起眼。
“为何?”
陈玄礼抬头,看向皇帝。
“陛下,若老臣尽全力,阿良也会尽全力。”
皇帝没有说话。
陈玄礼继续道:“到那时,御书房会毁,半座皇宫也可能毁。”
礼部左侍郎脸色惨白。
“危言耸听!”
陈玄礼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礼部左侍郎便闭嘴了。
陈玄礼道:“老臣不是危言耸听。”
“武帝城头,王仙芝退百步。”
“东海之上,他一剑问天。”
“陛下,刚才那一剑,他留了手。”
殿內再次死寂。
皇帝手掌慢慢按在御案上。
留手。
在皇宫中,面对离阳皇帝,面对皇城供奉,面对国运显化,他仍旧留手。
这对皇权而言,几乎是一种更深的羞辱。
因为那说明,对方根本没把皇宫逼到需要全力的程度。
皇帝冷声道:“他若全力,你能挡几剑?”
陈玄礼沉默良久。
“看他想不想杀我。”
这个回答,比任何具体数字都让人心凉。
皇帝眼神深沉。
袁天衡站在一旁,终於开口。
“陛下,贫道早说过,此人不可用常理压制。”
皇帝看向他。
“那国师以为,该如何?”
袁天衡道:“不可硬压。”
礼部左侍郎忍不住道:“难不成任由他羞辱皇室?”
袁天衡淡淡道:“大人若觉得受辱,可亲自去追。”
礼部左侍郎脸色一僵。
他哪里敢?
袁天衡继续道:“陛下,阿良不是陈芝豹,不是北凉將领,也不是普通江湖武夫。”
“他不求权,不求官,不求名。”
“或者说,世俗名利对他约束极小。”
“这类人,最难对付。”
皇帝冷笑:“他不求名利?朕看他很爱酒肉。”
袁天衡点头。
“他爱酒肉,却不会因酒肉低头。”
“他重朋友,却不会因威胁朋友而受控。”
“他看似荒唐,实则心里有自己的规矩。”
陈玄礼低声道:“是。”
“他的剑不乱。”
皇帝沉默。
这四个字,从陈玄礼口中说出,分量不轻。
剑不乱。
说明人不乱。
一个真正不乱的人,哪怕平日再疯癲,也很难被人拿捏。
皇帝缓缓道:“可他站北凉。”
这才是最要命的事。
如果苏客只是江湖散人,再强也可以暂时放任。
可他说得很清楚。
他站北凉。
站徐风年。
这句话,已经让离阳皇室无法安心。
袁天衡轻声道:“所以,不能让北凉与他绑得更深。”
皇帝看向他。
“什么意思?”
袁天衡道:“人心。”
皇帝眯眼。
袁天衡继续道:“他今日之所以收剑,是因为徐风年一句够了。”
“这说明,徐风年对他有分量。”
“但人心並非一成不变。”
“世子入京,京城可做的事很多。”
皇帝没有立刻说话。
片刻后,他道:“比如?”
袁天衡抬眼。
“姜妮。”
殿內不少人神色微变。
皇帝缓缓道:“西楚余孽?”
袁天衡道:“她是徐风年身边最复杂的一枚棋。”
“也是阿良如今似乎正在教剑的人。”
“若用得好,可试徐风年,也可试阿良。”
皇帝手指轻敲御案。
“继续。”
袁天衡道:“还有赵明珩。”
皇帝皱眉。
“他今日在醉仙居被阿良说动?”
袁天衡点头。
“赵明珩是京城士林年轻一代领袖。”
“他若倒向阿良那套说法,对朝廷不利。”
“但若借他,引出一场士林论爭,便能让阿良从江湖剑客,变成京城眾矢之的。”
礼部左侍郎听到这里,眼睛微亮。
“国师是说,用礼法名义压他?”
袁天衡看向他。
“压不住。”
礼部左侍郎脸色一僵。
袁天衡淡淡道:“但可以让京城所有人看见,他与离阳之道不合。”
皇帝若有所思。
陈玄礼却忽然道:“陛下。”
皇帝看他。
陈玄礼沉声道:“不管如何谋划,莫要逼他在京城真正拔剑。”
皇帝眼神微冷。
陈玄礼没有退让。
“若他真起杀心,老臣未必拦得住。”
这句话,让御书房又一次安静下来。
皇帝许久后才道:“朕知道了。”
只是他眼中冷意並未消散。
……
皇宫外。
苏客一行人已经走出宫城很远。
京城夜色繁华。
长街灯火如龙。
小贩叫卖声、车马声、酒楼丝竹声交织在一起,像是刚才御书房里那场皇权与木剑的衝突,从未发生过。
苏客牵著毛驴走在街上,毛驴耳边赤霞锦仍旧鲜艷。
路人纷纷侧目。
有人认出了他们,却不敢靠近。
只敢在远处低声议论。
“那就是木剑阿良?”
“听说他刚从皇宫出来。”
“那头驴耳边的花,不会就是御花吧?”
“嘘!不要命了?”
苏客听得很满意。
“大爷,你现在是戴过御花的驴了。”
毛驴打了个响鼻。
徐风年骑马跟在旁边,脸色却没有苏客那么轻鬆。
“你今日斩了气运金龙,皇帝不会这么算了。”
苏客道:“我知道。”
徐风年看向他。
“那你还这么悠閒?”
苏客问:“不然呢?愁眉苦脸?”
徐风年一时无言。
姜妮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
“你刚才若继续出剑,会怎样?”
苏客想了想。
“皇宫会塌一块。”
姜妮问:“人呢?”
苏客道:“看谁站得近。”
徐风年皱眉。
“陈玄礼拦得住你吗?”
苏客摸了摸下巴。
“他借皇城气运,有点东西。”
徐风年问:“只是有点?”
苏客点头。
“比宋貂寺强不少。”
徐风年沉默。
宋貂寺是天象。
陈玄礼是皇城陆地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