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获密信的那天晚上,断牙正在南侧哨所守夜。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左手握著黑曜石短刀。右肩的伤还没好,左肩的旧伤又开始疼,两个肩膀轮流疼,像两把锤子轮流砸。他蹲在岩石上,眯著眼睛看著殖民堡的方向。那面墙还在,泥壳还在,墙上的裂缝在月光下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一只猫头鹰从殖民堡的方向飞来,落在断牙面前的岩石上。猫头鹰的腿上绑著一根细绳,细绳上拴著一个油布包。断牙解下油布包,猫头鹰飞走了。他打开油布包,里面是一张纸条。字跡是伊萨贝拉的,比上次更潦草,像有人在黑暗中发抖著写的。
塞巴斯蒂安截获了阿尔瓦罗的密信。旧大陆银矿彻底枯竭。血石矿脉也枯竭了。阿尔瓦罗的寿命只剩三年。他必须在三年內完成永暗祭,否则他会死。
断牙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阿尔瓦罗只剩三年。四百岁的纯血长老,活了三百年,再活三年。三年很短,短到断牙觉得可笑。但阿尔瓦罗等不了三年。他要在八十七天內完成永暗祭,不是因为铁山——是因为他的身体等不了了。他的细胞在死亡,从內臟开始,到肌肉,到皮肤,到大脑。三年后,他会变成一具空壳。四百年的记忆会在他死前的最后一刻全部涌上来,把他淹没。
断牙把纸条塞进口袋,从岩石上跳下来,朝锻造棚走去。
锻造棚里,卡尔正在磨祖牙匕。铁母和铁线草灰的混合物在磨石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月影站在他旁边,手里拿著一把铁线草,在数叶片。她的左臂还缠著绷带,右手的虎口结了一层薄薄的痂。断牙掀开棚帘走进来,把纸条放在铁砧上。
卡尔放下祖牙匕,拿起纸条,看了三秒钟。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暗了一下——不是恐惧,是確认。他早就知道阿尔瓦罗快死了。先知还活著的时候说过:纯血长老的寿命和血石矿脉的寿命绑在一起。血石枯竭,长老死。阿尔瓦罗活了四百年,血石养了他四百年。血石没了,他也该没了。
“阿尔瓦罗只剩三年。”卡尔把纸条放下。“他要在八十七天內完成永暗祭。”
“不是因为他急。”月影说。“是因为他怕。”
断牙看著月影。“他怕什么?”
“他怕自己死在永暗祭之前。”月影把铁线草放在铁砧上。“四百年的老怪物,不怕死。但他怕自己白活四百年。他花了四百年找血石,找新大陆,找铁山。如果他在永暗祭之前死了,他的一生就白费了。他不能白费。”
卡尔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地图是白牙带回的那张假地图,上面標註了殖民堡的內部结构和夜族的兵力部署。卡尔的手指从殖民堡划到铁山,从北线划到南线。他的手指停在一个地方——殖民堡地下二层。白牙的地图上没有標註那一层,但伊萨贝拉的纸条上提到了。
“阿尔瓦罗的血石矿脉,不在旧大陆。”卡尔说。“在殖民堡下面。殖民堡建在血石矿脉上。西班牙人不知道,他们以为那里只有银矿。夜族知道。他们选殖民堡做据点,不是因为港口——是因为血石。”
月影走到地图前,看著卡尔手指的位置。“血石矿脉还在吗?”
“还在。但不多了。”卡尔收回手指。“阿尔瓦罗每天从矿脉里提取血石能量,维持他的身体。矿脉还能撑三年。三年后,血石枯竭,阿尔瓦罗死。所以他必须在三年內完成永暗祭。永暗祭成功之后,新大陆永暗,他不需要血石也能活。永暗本身就是他的能量。”
断牙盯著地图上那个位置。殖民堡地下二层。血石矿脉。阿尔瓦罗的命根子。
“炸掉血石矿脉。”断牙说。
卡尔看著断牙。“炸不掉。矿脉在地下一百尺,上面是殖民堡。你要炸矿脉,先把殖民堡炸平。”
“那就炸殖民堡。”
“你炸得掉吗?”
断牙没有说话。他炸不掉殖民堡。殖民堡是石头砌的,墙厚三尺,地基深五尺。火药炸不塌。但他炸不掉殖民堡,可以炸別的东西。
“不炸矿脉。”断牙说。“炸银矿。西班牙人的银矿。银矿和血石矿脉是伴生的。炸掉银矿,血石矿脉也会塌。”
卡尔看著断牙的眼睛。“你怎么知道?”
“白牙说的。”断牙说。“白牙在夜族的图书馆里看到过。旧大陆的血石矿脉和银矿是伴生的。银矿枯竭,血石也跟著枯竭。炸掉银矿,血石矿脉也会受损。不是枯竭——是物理损坏。矿脉裂了,血石能量泄露,阿尔瓦罗的身体会加速衰竭。”
卡尔沉默了很久。他看著地图,看著殖民堡的位置,看著银矿的位置。银矿在殖民堡北边五里,靠近海岸。矿洞入口在山脚下,洞口有夜族士兵把守。矿洞里面是西班牙人的奴隶——印第安人,黑人,混血。夜族不挖矿,他们让奴隶挖。奴隶死了就换一批。
“你要炸银矿。”卡尔说。
“对。”断牙说。“炸掉银矿,血石矿脉裂了,阿尔瓦罗的身体撑不到赤月。他就会提前动手。他提前动手,就会犯错。”
月影看著断牙。“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犯错?”
“因为他急了。”断牙说。“急的人都会犯错。”
月影沉默了一下。她想起塞巴斯蒂安说过的话:一个绝望的敌人会拼死抵抗,一个充满希望的敌人会犯错误。阿尔瓦罗不是充满希望——他是绝望。他只剩三年,三年內完不成永暗祭,他就会死。一个要死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你打算带多少人去?”月影问。
“十个人。”
“你的右手废了,左手还有伤。”
“左手还能用。”
“白牙呢?”
断牙沉默了一下。“白牙不去。他的伤还没好。”
月影看著断牙的眼睛。暗红色的,和断牙的血一个顏色。那双眼睛里有火——不是铁山给的金光,是他自己的。十九岁猎熊的时候就有,烧了三年,越烧越旺。铁山灭了金光,灭不了火。
“你去送死。”月影说。
“也许。”断牙把黑曜石短刀插进腰间的皮鞘。“但阿尔瓦罗会死在我前面。”
锻造棚外面,晨光正在东方的天际浮现。断牙走出锻造棚,朝医庐走去。他要去看看白牙。不是告別——是告诉他,他要去炸银矿。白牙不会拦他。白牙只会说一句话:活著回来。
殖民堡。塞巴斯蒂安站在地下二层的走廊里,面前是一扇铁门。门后面是血石矿脉的入口。阿尔瓦罗每天这个时候会进去,在里面待一个时辰,然后出来。塞巴斯蒂安从来没有进去过。他没有权限。
铁门开了。阿尔瓦罗从里面走出来,白髮白到在烛火下泛著蓝光。他的脸色比昨天更白了,白到像死人。他的瞳孔比昨天更红了,红到像两滴刚刚从血管里流出来的血。他的皮肤在冒烟——不是阳光灼伤的那种烟,是另一种。更细,更白,像水蒸气。血石矿脉的能量在蒸发他的水分,从皮肤里逼出来,变成一层薄薄的白雾。
“塞巴斯蒂安。”阿尔瓦罗的声音很轻。
“公爵。”
“铁山在准备炸银矿。”
塞巴斯蒂安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阿尔瓦罗。”阿尔瓦罗从塞巴斯蒂安身边走过。“我知道铁山的一切。他们的计划,他们的弱点,他们的死期。断牙会带十个人去炸银矿。他会死在矿洞里。你带人去等著。”
塞巴斯蒂安转过身,看著阿尔瓦罗的背影。“你要我杀他?”
“我要你抓他。”阿尔瓦罗停下来,没有回头。“活的。断牙的血是铁山的血。铁山的血能补我的身体。我的身体在衰竭。血石矿脉撑不了三年了。我需要新的血。铁山的血。”
塞巴斯蒂安看著阿尔瓦罗的背影。白髮,红衣,猩红色的瞳孔。他活了一百二十年,第一次觉得阿尔瓦罗老了。不是外貌——是眼神。阿尔瓦罗的眼睛里有恐惧。四百年的老怪物,怕了。
“你怕死。”塞巴斯蒂安说。
阿尔瓦罗转过身,看著塞巴斯蒂安。猩红色的瞳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塞巴斯蒂安骨髓发冷的平静。“对。我怕死。我活了四百年,见过无数人死。我不想成为他们中的一个。”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迴荡,像丧钟。塞巴斯蒂安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铁门。门没关。他能看到里面的血石矿脉——暗红色的,像一条巨大的血管,从地底下伸出来,延伸到殖民堡的下面。血管在跳动,和铁山同一个频率。
塞巴斯蒂安伸出手,摸了摸血石矿脉的表面。冰凉的,硬的,像石头。但它在跳。和铁山一起跳。铁山在跳,血石也在跳。两座山,两个心臟,同一个频率。他不知道这意味著什么。他只知道一件事——铁山和殖民堡是连在一起的。不是地理上的连,是血脉上的连。铁山的血流到殖民堡,殖民堡的血流到铁山。两座山在共享同一个心臟。
医庐。断牙坐在白牙床边,左手握著黑曜石短刀。白牙躺在石床上,左手垂在床边,右手垂在身侧。两只废了的右手,一只在断牙身上,一只在白牙身上。
“我要去炸银矿。”断牙说。
白牙睁开眼睛,看著断牙。“带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