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河摆了摆手:“不行。我们是作战部队,不能有女人。你去区小队、妇救会,那边有女兵。”
那个女人摇了摇头,嘴唇抿了一下,然后鬆开:“她们嫌我脏。”
脏?
李二河心里琢磨了一下这个词。
这年月大家都穿得破破烂烂,身上有虱子跳蚤都不稀奇,谁嫌弃谁?
他刚要开口,突然想到了什么。
她说的不是衣服脏,不是身上脏,不是庄稼人下地沾泥的脏。
她那张挺白净的脸和胸前鼓鼓囊囊的身形同时撞进脑子里。
他瞬间明白了。
脏。
草他妈的小鬼子。
他沉默了两秒,把声音压得很低:“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谭鲜儿。”
李二河把枪往肩上顛了顛,看著谭鲜儿那张乾净却带著倔劲的脸:“鲜儿,我们作战部队真的不方便带女兵。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家里有地方吗?我们有些伤员可以交给你来照顾。”
谭鲜儿的眼睛亮了一下,但紧接著又问了一句:“能学打枪吗?”
李二河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下堆在驻地的那些缴获枪枝。
枪多得是,子弹也不缺,多一个人学会打枪不是什么坏事:“能。我们训练的时候,你也可以跟著学。”他顿了顿,“对了,你家几间房?”
谭鲜儿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沉默跟刚才的不太一样,不是犹豫,是一个人在翻开心里头压了太久的东西。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家三间房,就我一个人了。”
一个人。
李二河把这三个字在嘴里无声地咂摸了一遍。
三间房的院子,按理说应该有一大家子人,爹、娘、兄弟姐妹,吃饭时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天黑了油灯底下纳鞋底的影子。
现在只剩一个。
这三个字里头不知道包了多少辛酸和眼泪,他没问,问了就是揭人伤疤。
他把声音放得很慢:“那这样,以后有了伤员,就送到你这儿来照顾。每天给你点粮食补贴,可能不多,你別嫌少。没有伤员的时候,你就跟著我们训练,枪也会给你发一支。你看这样好不好?”
谭鲜儿点了下头,嘴角动了动,那表情像是在笑,又不像:“好。谢谢李连长。”
“你家在哪儿?我认认门,以后方便送伤员。”
“就在前面不远,离你们住的地方挺近。我带路吧。”
李二河跟著她拐进了驻地旁边的一条胡同。
胡同很窄,两边是土坯墙,墙上长著几根枯草。
谭鲜儿推开一扇木柵栏门,院子里就是黄土地,扫得倒是乾乾净净。
三间茅草屋,墙是土夯的,窗户糊著纸,窗台上搁著几颗晒乾的玉米棒子。
进了屋,李二河打量了一圈。
堂屋里一张旧方桌,两把条凳,灶台用黄泥抹得光滑平整,锅盖擦得能照出人影。
屋里没有多余的物件,每样东西都在它该在的地方。穷归穷,乾净是真乾净。。
“谭鲜儿同志,咱们说好了。以后有了伤员就先往你这里送,还得麻烦你帮我们照顾。”
谭鲜儿点了下头,没说话。
李二河转身出了屋。
木柵栏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他沿著胡同往外走,脚步踩在土路上沙沙地响。
身后的谭鲜儿站在院子里,一只手扶著门框,看著他越走越远,久久没动。